第316章 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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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6章 恍然

  沈堂凇那場病來得急,去得倒不算慢。燒了兩天,第三天頭上就退得差不多了,只是眼底下總有抹不去的疲憊。

  常平寸步不離地守了兩天,見人總算有了點精神,能坐起來喝點清粥,這才放下心。他私下裡問過太醫,太醫說風寒是退了,以後不能勞神,不能受氣。

  常平把這些話原原本本稟報了蕭容與。蕭容與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句「知道了」,又吩咐太醫院用最好的藥材,務必把人調理好。

  沈堂凇歇了幾天,就又想去司天監。常平勸他多養幾日,他搖頭在紙上寫:「大典的事不能耽擱。」

  常平沒辦法,只能由著他。

  再去司天監,沈堂凇發現了一些變化。

  最明顯的是,人少了。以前那些常常聚在廊下、院子裡閒聊的身影不見了。他走過時,遇到的每個人都會立刻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行禮,喚一聲「沈監正」,眼神規矩地垂著,等他走過才敢動。那份恭敬里,多了點以前沒有的小心和畏懼。

  他要的卷宗、數據,比以前送得快了。交代下去的事,拖延推諉的少了,即使有困難,下面人也會立刻來稟報,說明緣由,請示下一步。整個司天監運轉起來,順暢了不少。

  沈堂凇不傻,他大概能猜到是怎麼回事。那些人不會無緣無故消失,也不會無緣無故變得這麼「懂事」。只能是上面有人發話了。而能這麼快、這麼利落地處理司天監的人,又能讓剩下的人噤若寒蟬的,除了蕭容與,不會有第二個人。

  他坐在監正的那張大書案後,看著窗外空了不少的院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蕭容與這是在替他出氣嗎?

  他幽幽的長嘆了一口氣,現在的他只想把迎夏大典的事辦好,別的,都顧不上了。

  他現在的腿好多了,不用拄拐杖也能慢慢走,只是走久了還是會酸脹,尤其是變天的時候,膝蓋裡面會一陣一陣地疼。太醫說這是傷了筋骨,落了病根,以後每逢陰雨天,恐怕都免不了要受罪。他聽到這些話倒是沒什麼感覺,只要腿不斷,能走能跑就好。

  這天下午,風就開始吹了起來,是要下雨了。沈堂凇的膝蓋從早上就開始隱隱作痛,他忍著不適,在值房裡核對最後一批數據。小豆子輕手輕腳地進來,替他續了熱茶,又看了看窗外,小聲道:「監正,瞧著要下雨了,您……腿疼不疼?要不,今兒早些回去?」

  沈堂凇搖搖頭,指了指桌上還沒核對完的幾份文書。迎夏大典的日子和具體儀程終於初步定了下來,就剩最後幾處細節需要確認。他想今天弄完。

  小豆子也勸不動,就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手裡多了個小小的手爐,外面套著柔軟的棉套。「您捂著膝蓋,興許能好些。」他把手爐輕輕放在沈堂凇膝上。

  溫熱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稍微緩解了那陣鈍痛。沈堂凇對小豆子笑了笑,點點頭表示感謝。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面果然開始下起雨來。雨點敲打著屋檐和窗欞,聲音漸漸密集。沈堂凇膝蓋的疼痛也隨著雨勢加大而變得明顯,他擱下筆,用手按了按膝蓋,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監正,」小豆子一直留意著他的神色,見狀忙道,「雨下大了,轎輦已經在外頭候著了。剩下的……要不您帶回去看?或者,明兒個再來?」

  沈堂凇看看窗外越來越大的雨,又看看桌上所剩不多的文書。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膝蓋實在疼得厲害,讓他有些坐不住了。

  小豆子立刻手腳麻利地幫他收拾好桌案,將沒看完的幾份文書仔細包好,又撐開一把早就準備好的油紙傘,扶著他慢慢走下樓梯,出了司天監衙門。

  轎輦已經等在門口。沈堂凇坐進轎子,小豆子把文書包袱和手爐都遞給他,又仔細叮囑抬轎的內侍:「路上滑,走穩當些,別顛著沈監正。」

  轎子裡的沈堂凇抱著微燙的手爐,膝蓋一跳一跳地疼,牽扯著整條左腿都跟著發酸發沉。

  回到寢殿時,就見著常平在門口張望,見沈堂凇臉色不好,腿腳也不利索,趕緊上前攙住,問道:「這是怎麼了?腿又疼了?快進屋,快進屋。太醫說了,這陰雨天最是難熬。老奴已經讓人備了熱湯,您先泡泡腳,驅驅寒氣。」

  沈堂凇被常平扶著進了內殿,在軟榻上坐下。很快宮女就端來一盆熱氣騰騰的、加了藥材的湯水。常平蹲下身,要替他脫鞋襪。

  沈堂凇有些不自在,想自己來,被常平輕輕按住:「沈先生,您就坐著,讓老奴伺候您。這泡腳啊,也有講究,水溫、時辰都得合適,不然沒效果。」


  沈堂凇只能由著他幫自己脫了鞋襪,將雙腳浸入溫熱的水中。一股暖流從腳底升起,慢慢蔓延到小腿,膝蓋的刺痛似乎真的緩和了不少。

  常平一邊輕輕替他按摩著小腿的穴位,一邊絮絮叨叨:「您啊,就是太犟了。腿不舒服,就該歇著。那司天監的事,是忙不完的。陛下既然把差事交給您,就是信您能辦好,您不必這麼趕。年輕時就要好好注意身體,老了再去注意就來不及了。」

  沈堂凇也不嫌常平囉嗦。他知道常平是為他好,可他不想停下來。一停下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就會往腦子裡鑽。只有忙起來,才能暫時不用去想。

  泡完腳,常平又拿來乾爽的布巾替他仔細擦乾,換上乾淨的襪履。沈堂凇覺得身上暖和了不少,膝蓋雖然還疼,但比剛才好受多了。

  用完晚膳,常平又伺候他喝了今日份的湯藥。

  「沈先生,」常平看著他喝藥時苦大仇深的樣子,出聲道,「陛下……前兩日問起您的腿。老奴照實說了。陛下吩咐,讓太醫院再斟酌個溫養祛濕的方子,配合著針灸,或許能好些。您看……要不要試試?」

  沈堂凇捏著蜜餞的手指微微停了下。蕭容與……問他的腿?

  他把蜜餞放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沖淡了喉間的苦澀。他搖了搖頭,在常平手心寫:「不用,太醫開的方子很好。」

  「成,那咱就先吃著現在的方子。」常平道,「那您早些歇著?今兒跑了雨,又腿疼,得好好休息。」

  沈堂凇點點頭。

  夜裡,雨還在下,滴滴答答,沒完沒了。

  沈堂凇躺在床榻上,聽著雨聲,膝蓋的疼痛一陣陣傳來,讓他難以入眠。

  他腦海里思緒紛飛,像那外頭嘈雜的雨聲。越想越是睡不著,他現在想等著迎夏大典結束,想回自己的小院去,想看看胡管事,也想去那三位被自己害死的老人墳前上柱香。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他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裡找不到著落,也在這些事情經歷之後,霍然發現,他就是野史里的沈曇淞。

  現在的沈曇淞好像有了一切——監正國師的位置,表面的恭敬,太醫的診治,舒適的住所。可他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自由,聲音,健康,還有那個人的信任。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也不知道,等迎夏大典辦完了,他這枚「棋子」,又會被放到棋盤的哪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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