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棄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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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棄萍

  自從與蕭容與吵過那一次後,沈堂凇已經好幾天沒見著他了。

  常平這些天不跟在蕭容與身邊,反而多數時候都待在寢殿裡,看顧伺候著沈堂凇。

  殿裡依舊和往常一樣,安安靜靜的,宮女內侍進出都垂著頭,做事輕手輕腳的。

  呆得久了,倒是讓人胸悶氣短,體虛力乏。

  沈堂凇只能趁著沒人時,在殿裡慢慢地挪幾步,想著多走動走動,腿上的傷或許能好得快些。

  剛沿著牆走了不到半圈,常平就從外頭進來了,手裡還提著個細竹條編的籠子,籠子裡頭一團橘黃色的影子正不耐煩地轉來轉去。

  沈堂凇那雙幾日來黯淡無光的眼睛見到籠子裡的那團東西倏地亮了一下,腳下不自覺地就快了兩步,伸手要去接那籠子。

  「慢些,慢些,」常平趕緊扶住他胳膊,嘴上念叨著,「腿腳還不好,仔細摔著。回頭疼了,受罪的還不是您自個兒。」

  籠子裡的貓也像是認出了主人,立刻興奮起來,毛茸茸的爪子從竹條縫隙里伸出來,急急地往前夠,嘴裡「喵嗚喵嗚」地叫著。

  沈堂凇顧不上腿疼,三兩步挪到桌子跟前,手指快速地撥開籠子的小閂。阿橘「哧溜」一下就鑽了出來,徑直撲進他懷裡,毛茸茸的腦袋一個勁兒地往他下巴和手心裡蹭,肚子裡的呼嚕聲更響了。

  「哎喲,這小東西,勁兒還不小。」常平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沈堂凇現在抱著貓,臉上有了笑容,這可比什麼靈丹妙藥都讓人寬慰。「上回老奴還瞧見它溜進御花園,追著一隻燕子,那身法,矯健著呢。」他指著阿橘圓滾滾的身子,半是打趣半是安慰。

  沈堂凇用臉頰蹭了蹭阿橘溫暖柔軟的皮毛,嘴角彎彎的,眼裡也有了神采。他抬起頭看向常平,雖然發不出聲音,只能用眼神示意常平不要站著。

  常平會意,在他旁邊的繡墩上坐下,嘆道:「這貓兒啊,自打您離了澄心苑,就有點蔫。後來陛下讓我去將它接到宮裡好生養著。」他語音溫沉:「這貓兒剛進宮就不老實,餓了就去御膳房扒拉吃食,被廚子捏著後頸找老奴告狀。先生您看看,這貓兒是不是又肥了。」

  沈堂凇捧起阿橘顛了顛,確實是沉了。他含笑對常平煞有其事的點點頭,贊同了常平的說法。

  阿橘在他懷裡,爪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勾著他素白中衣的袖子,絲毫不知道自家主人調侃自己。沈堂凇用手指輕輕撓著它的下巴,阿橘仰起頭眯著眼,一臉享受。

  看著它這副愜意的模樣,沈堂凇想起了阿橘在澄心苑裡的所作所為。他用指尖點了點阿橘濕漉漉的鼻頭,對著常平做了個口型,眼裡有笑意。

  常平仔細辨認了一下,猜道:「您是說……這貓兒還過掏鳥窩兒?」

  沈堂凇點點頭,用手比劃了一下——爬到高高的屋檐下,掏燕子窩下不來了。後來被胡管事瞧見了,爬梯子給它抱下來的。

  常平哈哈笑起來:「哎呦,這淘氣包!老奴前些日子也見著了它掏燕子窩了。它不知怎的瞧上了宮檐下新壘的燕子窩,天天蹲在牆頭瞅。剛好掏上了就被老奴瞧見了,氣得喲,拎著它後脖頸就教訓了一頓,飯都沒給吃足。」

  沈堂凇眼裡那點笑意更濃了些,可又慢慢淡下去,蒙上一層淺淺的陰翳。

  他想胡管事了。那個總愛念叨,事事為他操心的老人。

  「對了,」常平瞧著沈堂凇暗淡下去的眼神,一拍大腿道:「瞧老奴這記性!有樁事,得跟沈先生說一聲。」

  沈堂凇抬起眼看向他。

  「這些天忙得暈頭轉向的,忘記告訴您,胡管事找到了,先生不必擔心,」常平臉上是點寬慰的笑,「太醫院說人已經沒什麼事。」

  沈堂凇的眼睛又泛起了光,像是沉黯的湖面驟然投入了星光,臉上那急切和欣喜卻藏不住。

  他想問胡伯怎麼樣了?真的沒事了嗎?他能去看胡伯嗎?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急得他眼圈又開始發紅,只能懇求地看著常平。

  常平連忙安撫地擺手:「沈先生別急,別急!胡管事既已醒了,便是大好了。只是眼下還需靜臥,受不得打擾。陛下……陛下也吩咐了,讓太醫院用最好的藥,務必把人調理好。等胡管事身子再穩當些,老奴想法子,看能不能讓先生去瞧上一眼,啊?」

  沈堂凇聽他這麼說,知道自己焦急也無用,他摸了摸懷裡的貓,對常平輕輕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也是感謝。


  「常公公,」沈堂凇用口型無聲地說,手指在桌子上輕輕劃著名,「筆……紙……」

  常平看懂了他的意思,猶豫了一下,陛下沒明令禁止筆墨。

  「沈先生想寫字?」常平試探著問,「是悶了,想練字解悶?」

  沈堂凇立刻點頭,他現在什麼都說不出口,能寫寫字也是舒坦的。

  「成,老奴這就去給先生準備。」常平站起身,「不過……陛下若是問起,先生就說,是練字靜心,可好?」

  沈堂凇再次用力點頭,眼裡露出一絲感激。

  常平出去沒過多久,就帶著一套簡單的文房四寶回來——一支普通的狼毫筆,一方常見的石硯,一錠青墨,還有一沓尋常的竹紙。沒有御用的奢華,但足夠用了。

  他把東西放在床邊的矮几上,又親自研好了墨。

  「先生慢慢寫,老奴就在外頭候著,有事您就弄出點聲響。」常平說著,又看了一眼乖乖趴在沈堂凇腿邊的阿橘,笑了笑,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內殿的門虛掩上。

  沈堂凇盯著矮几上那方墨硯,猶豫自己要寫什麼?

  寫他滿腹的冤屈和恐懼?寫他對胡管事的擔憂?寫曇山那本未及取出的野史?寫北疆賀覆嵐的陰謀?

  好像都不能。

  筆尖落下,他最終提筆寫下一行字。

  是《詩經》里的一句。

  「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他看著這八個字,愣神了片刻才反應起來,把紙團成一團丟進了旁邊的竹簍子裡。

  現在的自己倒真像是個被人拋棄自怨自艾的棄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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