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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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5章 假意

  這天太陽好,連日的陰雨也不下了。

  白奉藥搬了把舊藤椅放在廊檐底下,扶著沈堂凇慢慢走出來。他現在還是有點不敢用左腿發力,全靠著那根老藤杖為支撐點,一步一步挪到椅子邊坐下。

  虞泠川隨後也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件薄外衫。他走到沈堂凇身邊,把外衫輕輕披在他肩上:「先生,早上涼,披著點。」

  院子牆頭上,前些日子還只是嫩芽的爬山虎,現在已經抽出了好些細長的藤蔓,要將整片的白牆鋪滿一般。

  虞泠川在他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微微眯著眼睛。

  「先生,」虞泠川開口,「今天天氣真好。等先生腿再好些,我陪先生出去走走,這鎮子雖小,後山有片野桃林,這會兒該開花了。」

  沈堂凇曬著太陽,渾身上下的陰鬱在陽光下瞬間消散了些,他任身邊的虞泠川說,也不搭腔。

  虞泠川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沈堂凇放在膝上的手背,又很快縮回來,像是在示好。

  「先生,」他又叫了一聲,「等過兩天,先生身子穩當了……隨我走,好不好?我們離開這兒,去個安全的地方。我保證,會好好照顧先生,不讓任何人再傷害先生。」

  沈堂凇終於動了動,陽光落進他眼裡,那雙眼瞳顏色很淺很疲憊沒有光。

  「去哪兒?」他順著虞泠川的話問。

  虞泠川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沈堂凇那邊靠近了些:「往北走。北方有大草原,天高地闊,一眼望不到邊。那裡自由,沒那麼多規矩,也沒那麼多糟心事。我們可以在那兒安個家,養些牛羊,先生要是喜歡,還能種點花,種點菜。日子清清靜靜的,就我們倆,好不好?」

  沈堂凇看著他臉上的天真與憧憬,很輕地搖了搖頭。

  「不好。」

  虞泠川臉上的光彩一下子黯了下去。他嘴唇抿了抿,眼底迅速漫上一層水汽,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先生還是不願意……是因為我,是不是?因為我是個見不得光的前朝餘孽,是個身上背著血債、註定不得好死的禍害,先生覺得髒,覺得跟我走辱沒了先生的身份,是不是?」

  沈堂凇沒像以往在江南時那般安撫他,他現在只是靜靜看著他傷心。

  虞泠川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滾,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難受道:「我也不想啊……先生,你以為我想當什麼前朝餘孽嗎?我想背著血海深仇過日子嗎?我爹是前朝安王,我娘是個舞姬,生我的時候難產,血崩,就那麼沒了……我是我娘身邊的嬤嬤,用米湯一口一口餵大的。」

  他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聳一聳的,看起來可憐極了。「嬤嬤年紀大了,眼睛不好,做不了活。我七八歲就出去討生活,給人跑腿,做雜役,什麼都干。後來遇見個琴師,心好,收我當學徒,教我彈琴。我總算有口安穩飯吃,有件正經事做。可好日子沒過幾年……師傅為人正直,得罪了那些狗官,被人害死了,我在江南無依無靠,為師傅報不了仇,後來只能利用先生,讓朝廷來江南查鹽案。」

  他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眼神空洞又絕望:「先生,你說我是不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師長,誰沾上我誰倒霉?我也想當個普通人,安安分分彈琴,掙點餬口錢,孝敬嬤嬤,過平凡日子。可我有什麼選擇?我生下來就沒了爹娘,除了師傅與老嬤嬤,長這麼大沒一個人真心待我好,他們只有利用與算計。我師傅的仇我能不報嗎?那些害死我師傅的人,我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他越說越激動,伸手抓住沈堂凇的衣袖:「先生,我不是有意要騙你,利用你的。在京城,在軟玉閣,我接近子瑜,接近你……一開始確實別有用心。我想打探消息,想找機會。可我……我對先生的心是真的!看見先生第一眼,我就覺得先生不一樣,乾淨,暖和,像……像冬天裡的太陽。我忍不住想靠近,又怕自己的髒污玷污了先生。我掙扎過,我真的掙扎過……可我還是沒忍住。」

  他鬆開沈堂凇的衣袖,雙手捂住臉,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哭聲悶悶的,是無盡的委屈和自厭:「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先生一定覺得我噁心,覺得我滿嘴謊言,不配……不配站在先生面前……」

  沈堂凇看著他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平靜道:「你說你身不由己,那你和外邦合作,弄出那些傀兵,也是身不由己?」

  虞泠川的哭聲頓了一下,他不知道沈堂凇會這麼敏銳,連傀兵的事情都知道是出自於他手,眼神慌亂地閃躲了一下,隨後立即用力搖頭,眼淚又湧出來:「不……不是的,先生,那些事……那些事不是我的本意!是……是他們逼我的!他們抓了嬤嬤,拿嬤嬤的性命威脅我!嬤嬤是江南人,年紀大了,就想落葉歸根,回老家和子女團聚。可那些人……那些人把嬤嬤扣下了,說如果我不聽話,不按他們說的做,就殺了嬤嬤……我沒辦法,先生,我真的沒辦法啊!嬤嬤是這世上唯一對我好過的人了,我不能看著她死……」


  沈堂凇聽著這番漏洞百出的話,冷著臉盯著他的眼睛:「脅迫你的人是誰?你告訴我,或許……」

  「沒用的!」虞泠川打斷他,聲音尖利恐懼,「我不能說,先生,求你別問了!」

  沈堂凇沉默地看著他。虞泠川這番話,半真半假,哭得情真意切,但是那眼神深處的閃爍和算計,到底沒能完全藏住。沈堂凇沒戳破,只是又問:「那你現在要帶我去北方,是打算徹底擺脫他們?你捨得下你那些……『大業』?」

  虞泠川用力搖頭:「我一點都不想要那些東西!我累了,我真的累了……先生,我只想離開這些是是非非,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安安靜靜過日子。嬤嬤……嬤嬤去年冬天,已經病故了。她走的時候很安詳,沒受罪。我最後一點牽掛也沒了……現在,我只想帶著先生離開,遠遠地走,再也不回來了。」

  沈堂凇移開目光,望向院子裡那堵牆。牆頭的爬山虎在風裡輕輕搖晃,綠意盎然。

  「你那個嬤嬤,」他問,「葬在哪兒?」

  虞泠川愣了一下隨即道:「江南,她老家的山上。我偷偷回去葬的,沒敢立碑。」

  沈堂凇點了點頭,過了很久他才很輕地說了一句:「可以。」

  虞泠川頓時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先生……先生你答應了?你真的願意跟我走?」

  「但我有個條件。」沈堂凇看向他,「走之前,我要先回一趟曇山。我爹娘的墳在那兒,我得去磕個頭,告個別。這一走,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虞泠川臉上的喜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忙不迭地點頭,抓住沈堂凇的手,急切地說:「好,好!我陪先生回去!我們回曇山,給先生爹娘上墳,然後就走,遠遠地走!」

  曇山就曇山,回去一趟也好,讓先生徹底了無牽掛,才能死心塌地跟自己北上。

  沈堂凇任他抓著自己的手,沒抽回來,也沒回應。

  北方的草原是代表自由。

  虞泠川描繪的圖景很美,也只是美而已。

  京城回不去了,蕭容與要他的命。天下之大,似乎真的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了。既然虞泠川這麼費盡心思想帶他走,既然前路茫茫不知何處是岸……那便走吧。

  往北走,去看看。看看虞泠川到底想幹什麼,看看這亂局最終會走向何方。也看看自己這條僥倖撿回來的命,最終會斷送在何處。

  至於真心還是假意,是利用還是脅迫,此刻對他而言,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他輕輕抽回被虞泠川握住的手,攏了攏肩上的薄外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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