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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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驛路

  接下來的幾日,行程按部就班。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簡單洗漱用過早飯後即動身,中午在路旁茶寮或樹林邊短暫休整,傍晚時分抵達下一個驛站。路線顯然是精心規划過的,走的都是官道,途經的也都是較大的城鎮,安全無虞,補給方便。

  沈堂凇大多與宋昭同乘一車。宋昭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將他京城化,一路上談天說地,從永安城的風物典故、朝堂趣聞,到經史子集、詩詞歌賦,幾乎無所不包。

  他知識淵博,口才便給,又善於察言觀色,見沈堂凇對醫藥民生之外的話題興致缺缺,便更多地將話題引向各地的奇症雜病、名家醫案、藥材炮製,甚至前朝太醫院的秘聞軼事,總能恰好在沈堂凇耐心耗盡之前,切換到他可能感興趣的領域。

  沈堂凇起初只是被動聽著,偶爾應和一兩聲。但宋昭實在是個極好的談話者,引經據典,深入淺出,有些關於醫術和藥材的見解,連沈堂凇這個穿越者聽了,也覺得頗有啟發性。漸漸地,他也偶爾會主動問上一兩句,或就某個病症發表點看法。雖依舊話少,但車內的氣氛,總算不再是最初那種單方面的教化與沉默的對抗。

  只是每每談到涉及朝政、權貴,或是京城具體人事時,沈堂凇便會立刻緘口,或巧妙地轉移話題。宋昭也不強求,總是從善如流地接過去,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提。

  蕭容與大部分時間騎馬,與護衛同行,偶爾也會回到他那輛更寬敞舒適的馬車中處理事務。

  他與沈堂凇幾乎沒有任何直接交流,甚至連目光接觸都極少。只有在驛站用飯或安排住宿時,沈堂凇能遠遠看到他被眾人簇擁、發號施令的背影。

  只有一次,午間歇息時,沈堂凇下車透氣,走到溪邊洗手。春日溪水冰涼刺骨,他卻恍若未覺,只是盯著水中自己蒼白瘦削的倒影微微出神。直到一道陰影籠罩下來,擋住了一半天光。

  他抬起頭。蕭容與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側幾步遠的地方,正低頭看著溪水,側臉在樹蔭下顯得有些模糊。他今日換了身石青色的常服。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溪水潺潺,鳥鳴啾啾。

  過了一會兒,蕭容與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沈堂凇聽:「水涼,少碰。」

  沈堂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跟自己說話。他收回浸在溪水中的手,指尖已被冰得發紅。他用布巾擦了擦,低聲道:「是。」

  蕭容與沒再說什麼,只是又站了片刻,便轉身離開了。

  那晚在驛站,沈堂凇的房中多了一個小小的手爐。不是驛站提供的粗劣銅爐,而是精緻的黃銅手爐,鏤空的花紋,裡面放著上好的銀霜炭,用柔軟的棉套包著,捧在手裡,暖意融融,卻又不燙手。

  驛卒送來時只說「是上頭吩咐的」,並未言明是誰。沈堂凇看著那手爐,沉默了許久,終究沒有退回去。

  此後幾日,只要停車歇息,總有人恰好送來溫熱的茶水或滋補的湯水。飯菜也明顯比旁人的更精細清淡些,顯然是顧及他病體初愈,脾胃虛弱。

  沈堂凇照單全收,不推辭,也不多問,只是沉默地接受著這些無聲的、卻又無處不在的關照。

  宋昭有時會笑著打趣:「先生如今可是被當成瓷娃娃般供著了。」

  沈堂凇只當沒聽見。

  行程第五日,車隊進入了一片山區。官道在群山間蜿蜒盤旋,一側是陡峭的山壁,一側是深不見底的山谷。道路變得崎嶇,馬車顛簸得厲害。

  連日趕路,飲食不定,加上前些日子在疫區飢一頓飽一頓、後又大病一場,沈堂凇本就脆弱的脾胃終於發出了抗議。

  剛開始只是隱隱的抽痛,他強忍著沒作聲。但隨著顛簸加劇,那痛感越來越清晰,從胃脘處蔓延開來,像有隻手在裡面狠狠揪扯擰轉,額上很快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也白得嚇人。他緊緊蜷縮在座位一角,一手死死抵著胃部,嘴唇抿得發白,連呼吸都因疼痛而變得急促淺短。

  宋昭看出他的不對勁,收了摺扇,蹙眉問道:「先生可是哪裡不適?臉色這般難看。」

  沈堂凇搖了搖頭,想說自己沒事,可一開口,胃裡便是翻江倒海般一陣痙攣,疼得他悶哼一聲,額角的汗珠滾落下來。

  「是胃疼?」宋昭見他手指緊緊按著上腹,立刻明白過來,語氣帶上了幾分急切,「可是舊疾?還是這幾日趕路飲食不調所致?快停車歇歇!」

  沈堂凇疼得眼前發黑,已說不出完整的話,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礙事……趕路……」


  宋昭哪裡會信,正要揚聲叫停車,馬車外卻傳來護衛的稟報聲,隨即車速明顯慢了下來,最後停住了。

  「怎麼回事?」宋昭掀開車簾問道。

  車外護衛稟道:「回大人,前方山道有落石,堵了路,蕭大人已命人前去清理,需稍等片刻。」

  宋昭看了一眼疼得幾乎蜷縮起來的沈堂凇,心中暗嘆這落石來得倒是時候,立刻道:「正好,先生下車透透氣,活動一下或許能好些。」

  沈堂凇這次沒有力氣拒絕。在宋昭的攙扶下,他幾乎是半拖半抱地被扶下了馬車。腳踩在堅實土地上,胃部的絞痛似乎略微緩和了一瞬,但隨即又更兇猛地襲來,疼得他彎下腰,幾乎站立不穩。

  他們停在一處相對開闊的山坳。眼前是莽莽蒼蒼的群山,新綠如染,山嵐繚繞。可沈堂凇此刻卻無暇感受,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對抗那陣撕扯般的疼痛上。

  蕭容與正站在不遠處一塊突起的岩石上,負手望著前方清理落石的護衛。山風獵獵,吹動他玄色大氅的衣擺。他沒有看這邊,但就在沈堂凇被宋昭扶著靠坐在一棵樹下,疼得冷汗涔涔、唇色發青時,蕭容與的目光還是朝這邊掃了一眼。

  宋昭蹲在沈堂凇身邊,見他疼得厲害,自己也有些無措,只能低聲安慰:「先生忍一忍,我已讓人去取熱水……」

  話音未落,一名護衛已快步走了過來,手裡捧著的不是熱水,而是一個小巧的瓷瓶和一碗剛熬好的、顏色深褐的湯藥。

  「沈公子,」護衛恭敬地將東西遞上,「蕭大人吩咐,這瓶里是上好的和胃止痛散,溫水送服。這碗是暖胃健脾的湯藥,用生薑、高良姜、紅棗、飴糖所熬,您趁熱喝下,能緩解疼痛。」

  沈堂凇疼得視線都有些模糊,聞言勉強抬眼看去。瓷瓶是官窯細白瓷,湯藥還冒著熱氣,帶著姜棗特有的甜辛氣息。他沒有力氣多想,在宋昭的幫助下,先服了藥散,又就著護衛的手,小口小口將那碗滾燙的湯藥喝了下去。

  藥散似乎有鎮痛之效,湯藥溫熱熨帖,帶著飴糖的微甜和姜棗的暖意,緩緩流入冰冷的胃腹。雖然疼痛未立時消失,但那股撕心裂肺的絞擰感,似乎真的漸漸平復下去,轉為一種沉悶的、但尚可忍受的鈍痛。冷汗收了,呼吸也慢慢平緩。

  他靠在樹幹上,閉著眼,長長舒了一口氣,臉色雖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抹因劇痛而生的戾氣已消散不少。

  宋昭見他緩過來了,也鬆了口氣,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嘆道:「你這胃疾……是以前落下的病根?」

  沈堂凇「嗯」了一聲,沒有解釋。原主在山中饑飽無常,這身體底子本就不好,加上他穿越後接連經歷生死、瘟疫、勞累,胃疾復發是遲早的事。

  清理落石花費了近一個時辰。期間,沈堂凇就靠坐在樹下休息,宋昭陪在一旁,不再多言。那碗湯藥的暖意持續發揮著作用,胃部的鈍痛漸漸消退,只剩下一片空乏的疲憊。

  蕭容與始終沒有過來,只是不時有護衛來回稟報清理進度。但沈堂凇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似乎總在不易察覺的角落,偶爾會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等到道路疏通,重新上路時,已是午後。沈堂凇的胃雖然不再劇痛。重新坐回馬車,他格外小心地調整姿勢,用手爐輕輕熨著胃部。宋昭也體貼地讓馬車行得儘可能平穩。

  傍晚時分,車隊抵達了計劃中的驛站。這處驛站建在山腳下,規模不大,但依山傍水,景致頗佳。只是或許因為地處偏僻,驛站看起來有些陳舊,牆皮斑駁,院中雜草也未及清理。

  驛丞是個乾瘦的老頭,見來了這麼一隊氣度不凡的人馬,戰戰兢兢,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尤其是看到蕭容與時,更是嚇得話都說不利索。

  房間很快分派好。沈堂凇依舊被安排在宋昭隔壁。房間比前幾日的驛站更加簡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被褥也帶著一股陳舊的霉味。但窗戶對著後山,推開便能看見鬱鬱蔥蔥的竹林和一條從山上蜿蜒而下的小溪,泉水叮咚,反倒比那些精緻的客房更讓沈堂凇覺得親切。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胃部又傳來一陣細微的抽痛,提醒著他白日裡的折騰。他取出那瓶和胃止痛散,又服了一點,便覺疲乏上涌,正要吹燈歇下,房門卻被輕輕叩響了。

  「沈先生,歇下了嗎?」是宋昭的聲音,比平日低沉些。

  沈堂凇起身開門。宋昭站在門外,臉上慣常的笑意淡了些,神色間帶著一絲難得的凝重。

  「宋大人?」沈堂凇側身讓他進來。

  宋昭走進屋,反手關上門,沒有坐下,只是站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隱約的竹林輪廓,沉默了片刻。


  「先生,」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嚴肅,「今夜……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待在房裡,鎖好門窗。」

  沈堂凇心頭一凜,看向宋昭。月光從窗外漏進來,映在宋昭半明半暗的側臉上,那雙總是含笑的鳳眼裡,此刻沒有半點笑意,只有一片幽深的冷冽。

  「出了何事?」沈堂凇問,聲音也壓低下來。

  宋昭搖了搖頭,沒有解釋,只是重複道:「先生乖!記住我的話,待在房裡,不要出來。天亮之前,無論聽到什麼,都別開門。」

  他說完,便轉身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房門輕輕合攏,將沈堂凇一人留在寂靜的房間裡。

  窗外,山風呼嘯,但在沈堂凇耳中,這原本寧靜的山夜之聲,此刻卻仿佛隱藏著無數未知的危險。

  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面。驛站前院的燈火大多已熄滅,只有零星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後院更是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勉強勾勒出竹林和小溪的輪廓。

  遠處,似乎有極輕微的、不同於風聲的窸窣響動,但仔細去聽,又仿佛只是錯覺。

  沈堂凇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宋昭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話。這一路看似平靜,但蕭容與與宋昭的身份何其敏感,暗中覬覦者不知凡幾。之前走官道,駐大鎮,或許還能震懾宵小。如今進入山區,人煙稀少,這處驛站又如此偏僻破舊……

  他想起白日裡那處被落石堵塞的山道。真的是意外嗎?

  還有蕭容與今日格外沉凝的神色,和那些護衛眼中警惕。

  原來,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歇。

  沈堂凇深吸一口氣,緩緩關上了窗戶,插好插銷。又走到門邊,仔細檢查了門閂是否牢固。

  然後,他回到床邊,沒有脫衣,只是和衣躺下,手悄悄伸到枕下,握住了那柄一直隨身攜帶的、採藥用的小小藥鐮——刀刃早已磨得鋒利,雖然短小,但總比赤手空拳強。

  他睜著眼,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耳力提到極限,捕捉著窗外的一切聲響。

  除了山風,太過於寂靜了!

  他知道,今夜,恐怕不會太平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如宋昭所言,待在房裡,鎖好門,不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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