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雨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三章 山雨歇

  雨是後半夜停的。

  沈堂凇蜷在漏雨的草蓆上,半夢半醒間聽見雨聲漸歇,最後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滴答聲。他睜開眼,天色已經蒙蒙亮,破窗透進來些光。

  他坐起身,打了個哆嗦。身上的麻衣又濕又冷,貼著皮膚,寒意直往骨頭裡鑽。屋裡到處是積水,草蓆濕了大半,牆角甚至長出了苔蘚——也不知是本來就有的,還是這場雨催出來的。

  飢餓感就在這時狠狠地涌了上來。

  空蕩蕩的胃像是被一隻手攥緊了,抽搐著抗議。沈堂凇按著肚子,這才想起來,從昨天下午在圖書館到現在,他幾乎沒吃過東西。而那點殘存的記憶告訴他,這具身體的原主,恐怕也已經餓了一兩天了。

  他踉蹌著爬起來,走到那個歪歪扭扭的竹架旁,掀開下面那個小木箱。

  那幾塊碎銀還在。除此之外,角落裡還有一個巴掌大的粗布袋。

  沈堂凇抓起布袋,解開繫繩。裡面是米——或者說,勉強能稱之為米的東西。顆粒粗糙發黃,混著不少穀殼和碎石子,聞起來有股淡淡的霉味。量也少得可憐,掂量著大概只夠煮一碗稀粥。

  他捏著那袋米,又看了看牆角那個黑漆漆的鐵鍋和石頭壘的灶。

  然後陷入了沉默。

  作為醫學院的學生,他會配比溶液,會縫合傷口,會背無數藥物的化學式和藥理作用。但生火——

  現代城市長大的孩子,誰學過這個?

  記憶里倒是有零星關於「鑽木取火」、「火石打火」的畫面,但那是別人的記憶,像被冷空氣給覆蓋的保鮮膜,一想就嘎吱響,但也沒有用。他的手記得怎麼拿手術刀,卻不記得怎麼拿火石。

  他媽的,真來當野人荒野求生啊!

  沈堂凇蹲在灶台前,鬱悶的盯著那幾塊石頭和底下塞著的乾草枯枝,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生存危機。

  他試著回憶。原主是怎麼生火的?似乎是用火鐮和火石?

  他在屋裡翻找起來。牆角、草蓆下、竹架後,最後在灶台邊的一個小凹洞裡,摸到了兩塊冰涼的石頭和一塊扁平的鐵片。

  火石和火鐮。

  沈堂凇拿起這兩樣東西,對著昏暗的光線看了看。火石是灰白色的燧石,邊緣已經被敲擊得坑坑窪窪。火鐮是生鐵打的,表面粗糙,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學著記憶里的樣子,把一小撮乾草絮放在燧石上,然後拿起火鐮,對準燧石的邊緣,用力敲擊。

  「鐺——」

  火星濺了出來,但草絮只是冒了縷青煙,沒燃起來。

  沈堂凇皺眉,又試了一次。這次火星多了些,草絮的邊緣焦黑了一片,但依舊沒燒起來。因為潮濕。昨晚的雨讓空氣里都帶著水汽,這些乾草怕是也吸了潮氣。

  他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一次又一次地敲擊。鐺、鐺、鐺——寂靜的山間,這單調的敲擊聲格外清晰。他的手臂開始發酸,虎口被震得發麻,但草絮只是冒著煙,倔強地不肯燃起火焰。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飢餓、寒冷、加上這挫敗感,讓沈堂凇胸口湧起一股無名火。

  「媽的,我就不信了!」他咬著牙,更用力地敲下去。

  「鐺!」

  這次火星濺得又密又亮,幾點火星正落在草絮中央。沈堂凇屏住呼吸,湊近輕輕吹氣。一縷白煙升起,然後,極其微弱的一點橘紅色光點,在草絮深處亮了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把燃起的草絮放進灶膛,又添上細小的枯枝。火苗舔舐著乾柴,漸漸變大,噼啪作響。橙紅色的火光跳躍著,照亮了他沾滿菸灰的臉。

  沈堂凇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

  第一步,成了。

  他把鐵鍋架到灶上,從屋外小溪邊用破陶罐打了水,倒進鍋里。然後舀出小半碗糙米,仔細挑出裡面的穀殼和石子,洗淨,倒進水中。

  等待水開的時間是漫長而煎熬的。沈堂凇坐在灶邊,看著跳躍的火光,聽著鍋里漸漸響起的咕嚕聲,飢餓感越發清晰尖銳。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圖書館旁邊三食堂二樓的那家快餐店,想起食堂的炸雞腿,甚至想起解剖課後和室友一起吃的泡麵——那些他曾經覺得稀鬆平常甚至有點膩味的東西,此刻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水終於開了。糙米在沸水裡翻滾,慢慢膨脹,散發出一種極其樸素的糧食香氣。沒有任何佐料,只是米和水最原始的味道。但對此時的沈堂凇來說,這氣味簡直誘人得令人髮指。

  他等不及米完全煮爛,就用那個缺口陶碗舀了半碗米湯,顧不得燙,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溫熱、帶著米香的液體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那瞬間的熨帖感幾乎讓他呻吟出聲。

  一碗米湯下肚,胃裡的抽搐終於緩解了些。他看了看灶爐,讓火小一些,慢慢熬煮鍋里的粥。

  天光漸漸亮透了。沈堂凇端著那碗終於熬好的、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糙米粥,走到門口,推開門。

  雨後山林的空氣清冽。滿目蒼翠被雨水洗過,綠得發亮。遠處山嵐未散,絲絲縷縷纏繞著峰巒。鳥鳴聲從林間傳來,清脆婉轉。

  他蹲坐在門檻上,一口一口喝著粥。粥很糙,口感粗糲,甚至還能偶爾嚼到沒挑乾淨的穀殼。但對於一個空腹許久、剛從漏雨茅屋裡熬過寒夜的人來說,這已經是無上的美味。

  沈堂凇一邊喝,一邊打量著這個「窮不拉幾的家」的環境。

  茅屋坐落在半山腰一處相對平緩的坡地上,背靠著山岩,前面有一小片開墾過的土地——如果能稱之為土地的話。幾壟菜畦歪歪扭扭,種的菜蔫頭耷腦,稀稀拉拉的。旁邊還有一小片藥圃,長著些他勉強能認出的草藥:柴胡、車前草、幾株瘦弱的金銀花,還有幾叢藠頭苗。都長得不怎麼精神,像這屋子的主人一樣,透著股勉強餬口的窮酸氣。

  更遠處是茂密的竹林和樹林,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山腳下隱約能看見一條土路的痕跡,蜿蜒著消失在山坳里。

  這就是他現在的全部世界。

  一碗粥喝完,飢餓感壓下去了,但身體依然虛乏。沈堂凇洗了碗,又把屋裡積的水掃出去。雨雖然停了,但屋頂還在滴滴答答漏著水,看來得找時間補一補——如果他還會補屋頂的話。

  他回到屋裡,目光落在那張三條腿的桌子上。那張寫著警告的紙條還在,墨跡被潮氣浸潤,有些暈開了。

  「山中有亂……」

  他想起昨天在溪邊醒來時,背著的那個空藥籃。原主應該是出門採藥,然後……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他會變成自己?

  還有那本書。

  沈堂凇走到草蓆邊,從昨晚藏著的乾草底下摸出那本《永安朝野史》。書頁已經幹了,但邊緣有些捲曲。

  又開始疑神疑鬼的想著。

  如果原主真的也叫沈堂凇,如果他真的住在這座「曇山」上,如果他真的懂些藥理和卜卦——

  那麼,他和那位被「拐騙」下山的國師沈曇淞,到底是什麼關係?

  雙胞胎?替身?還是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只是記載有誤?

  沈堂凇合上書,揉了揉眉心。還是不要想了,這線索太少,想不明白。他也真不想在他什麼都沒有搞明白的時候,有人突然闖進自己生活里,或者說是沒有自保能力。

  當務之急,是要在這山里活下去,填飽肚子不讓自己餓著,是琢磨著怎麼修好這漏雨的屋頂,是要想辦法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站穩腳跟。

  他把書重新藏好,走出茅屋。

  不管了!他要出門覓食了!

  雨後的山林濕滑泥濘,但空氣清新。沈堂凇決定在附近轉轉,熟悉一下環境,順便看看有沒有能吃的東西——那點糙米支撐不了幾天。

  他沿著屋後的小逕往竹林走。地上的落葉被雨水泡得軟爛,踩上去悄無聲息。林間瀰漫著泥土和腐殖質的味道,偶爾有受驚的鳥雀撲稜稜飛起。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傳來更大的水聲。沈堂凇撥開茂密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山澗從高處跌落,在岩石間沖刷出一個小水潭。潭水清澈見底,能看見底下圓潤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潭邊生著不少蕨類植物,還有幾叢野莓,紅艷艷的果實掛滿枝頭。

  沈堂凇眼睛一亮。

  他蹲在水潭邊,先捧起水喝了幾口。山泉水清冽甘甜,比茅草屋旁那小溪的水好喝多了。然後他摘了幾顆野莓送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氣息。

  不錯。今天收穫應該不錯,至少暫時餓不死了。

  他又在附近轉了轉,發現了幾棵野山栗樹,樹下落了不少帶刺的栗苞,應該是去年秋天從樹上落下來的,沒有人撿罷了。扒開幾個,裡面是飽滿的栗子。還找到一片野山芋,藤蔓攀附在岩石上,底下應該結著塊莖。


  沈堂凇扯了幾片大葉子,把野莓、栗子、榆錢和挖出來的山芋包好,抱在懷裡。回去的路上,他還順手采了些認識的野菜和草藥——記憶里這些都能吃,或者能用。

  回到茅屋時,已近正午。陽光穿過雲層灑下來,曬得屋頂的茅草升起裊裊水汽。

  沈堂凇把收穫的東西放在桌上,看著那堆野果、山貨和草藥,又看了看依舊漏水的屋頂和空蕩蕩的米袋,心裡總算踏實了一點。

  有了食物,心裡也安心了些。

  他搬了塊平滑的石頭坐到門口,開始剝栗子。栗殼剝得手指有些疼,但他剝得很認真。雨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驅散了昨夜積攢的寒意。

  遠處的山巒青翠如洗,近處的竹林在風裡沙沙作響。

  沈堂凇一邊剝栗子,一邊望著這片陌生的山林,忽然想起了圖書館窗外的車流和高樓。

  「回不去了吧。」他低聲說,他總是想認命,但是姥爺總是說命認了那就不是命了!

  手中的栗子好似因為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而滾落在地上,他彎腰去撿。起身時,眼角餘光瞥見遠處山道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眯起眼睛,手搭涼棚望去。

  泥濘的山道上,有兩個模糊的人影,正搖搖晃晃地往這邊走來。

  一個被另一個人攙扶著,腳步踉蹌。

  兩人都衣衫襤褸,滿身泥污,遠遠看去,像是剛從泥潭裡爬出來。

  沈堂凇手裡的栗子,又掉在了地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