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集體談話
翌日上午，九點二十分。
漢東省委大樓，一號會議室外走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肅穆與緊張。省委秘書長帶著兩名工作人員，一絲不苟地檢查著會議室最後一處細節——茶杯擺放的角度，文件的位置，窗簾開合的弧度。走廊盡頭，穿著藏青色制服、佩戴執勤袖章的警衛人員筆直站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空曠的走廊。
九點二十五分，會議室的側門打開。
省委書記沙瑞金率先走了出來。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繫著暗紅色領帶，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維持著慣常的沉穩，但眼下的青黑和略顯遲緩的步伐，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沉重與疲憊。他知道，今天的會議，將決定他的政治命運，甚至可能決定更多。
跟在他身後的，是漢東省委其餘十二位常委，按照排名順序魚貫而出。高育良依舊儒雅從容，步履平穩，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即將開始的只是一場尋常例會。李達康穿著筆挺的灰色夾克，臉上帶著工作時的嚴肅，目光直視前方，刻意不與任何人交流。田國富臉色蒼白，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眼神閃爍，額頭上隱隱有汗跡。其他常委神色各異，或凝重，或不安，或故作鎮定，但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皮鞋踩在光潔大理石地板上發出的整齊而單調的聲響。
十三位省委常委，在會議室門口的紅毯兩側，分成兩列站定，面朝電梯方向。這是一種高規格的、正式的迎接姿態。
九點二十八分，電梯門上的指示燈亮起，隨後無聲滑開。
周瑾的身影出現在電梯口。他今天換上了正式的深色西服，白襯衫，系了一條深藍色領帶。他的身後，跟著巡視組副組長陳明，以及另一名擔任記錄的組員秦剛。三人步履沉穩，表情嚴肅。
沙瑞金立刻上前一步，臉上擠出標準的、熱情的笑容，伸出雙手：「周組長！歡迎歡迎！漢東省委全體常委，在此歡迎中央巡視組蒞臨指導工作！」
周瑾伸手與他相握，力度適中，臉上也帶著公式化的微笑：「瑞金同志，各位常委同志，大家好，打擾大家工作了。」
「哪裡哪裡，巡視組代表中央，指導幫助我們查找問題、改進工作，我們衷心歡迎，全力配合！」沙瑞金的聲音洪亮，姿態擺得很低。他隨即側身，簡單介紹了身後的常委，「這是育良同志，達康同志，國富同志……」語速很快，點到即止。
周瑾與高育良、李達康等人依次簡短握手，眼神交匯時，彼此都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禮節性的寒暄。
「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周組長，請！」沙瑞金側身引路。
一行人進入會議室。橢圓形的深紅色會議桌光可鑑人，主位和一側留給巡視組，另一側是十三位常委的位置。座位名牌早已擺放整齊。
沙瑞金將周瑾引至主位旁預留的座位，自己則在主位坐下，並示意其他常委就座。周瑾、陳明、秦剛在巡視組一側落座。
會議室內安靜得過分，只有衣物摩擦和座椅輕微的聲響。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好，同志們，我們現在開會。」他轉向周瑾，再次露出笑容，「首先，我代表漢東省委班子和全省幹部群眾，對周組長帶領中央巡視組進駐漢東，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和最堅決的支持！巡視工作是對我們省委工作的一次全面體檢和有力督促，我們誠懇接受巡視，主動接受監督，一定全力配合好巡視組的各項工作，如實反映情況，提供一切便利！」
他的開場白標準而流暢，姿態無可挑剔。
周瑾微微頷首，接過話頭，聲音平和但清晰：「謝謝瑞金同志，謝謝漢東省委的歡迎和支持。中央派我們巡視組下來，目的是按照全面從嚴治黨的要求，發現問題、形成震懾，推動改革、促進發展。希望我們接下來的工作，能夠得到省委和各位同志的坦誠配合。我們也將嚴格遵守巡視紀律，實事求是，依規依紀開展工作。」
簡短而必要的程序性交流後，會議室內再次陷入沉默，等待進入正題。
周瑾沒有讓沉默持續太久，他看了一眼陳明，然後轉向沙瑞金和在座的常委們，語氣轉為正式：「那麼，我們現在就開始吧。按照巡視工作程序，首先請我們巡視組副組長陳明同志，向漢東省委常委會全體同志，通報一下關於原京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易學習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的初步調查情況。」
此言一出，會議室的空氣瞬間繃緊到極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陳明身上。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高育良推了推眼鏡，身體微微前傾，露出傾聽的神情。李達康面無表情，但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握了握。田國富則低下頭，幾乎不敢直視陳明。
陳明面色肅然，打開面前的文件夾，語氣沉穩而冰冷，開始通報：
「經中央巡視組（前專案組）初步調查查明，原京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易學習，在任職呂州經濟開發區黨工委書記、管委會主任及之前相關崗位期間，存在以下嚴重違紀違法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會議室里如同驚雷炸響：
「第一，利用職權，為親屬經營活動謀取巨額利益。易學習在金山縣任職時，違規操縱，將三千畝優質扶貧茶山以遠低於市場價的租金、超長期限承包給其妻毛婭實際控制的公司，造成國家扶貧資產重大損失，初步估算其家族非法獲利超過兩千萬元。」
「嘶——」不知是誰，在會議桌的另一側，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聲。常委們臉色驟變。高育良眼中精光一閃，但很快收斂。李達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沙瑞金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第二，縱容、默許配偶利用其職權影響力進行權錢交易，情節極其惡劣。」陳明繼續，語氣更加嚴厲，「其妻毛婭在呂州市區開設『雅韻茶莊』，以此為幌子，長期在店內懸掛易學習帶回家的、屬於工作秘密甚至國家秘密的未公開規劃圖紙。通過向特定開發商、企業家透露規劃信息、土地性質調整動向等，以『天價茶葉款』名義，收受巨額賄賂。現已查實相關轉帳記錄數十筆，涉案金額巨大。」
會議室內，有人開始擦拭額頭的冷汗。田國富的身體微微發抖。幾個原本對易學習提拔持保留態度的常委，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恍然和憤慨。
「第三，在負責呂州月牙湖美食城拆除項目中，玩忽職守，濫用職權，造成嚴重環境污染和國有資產流失。」陳明的聲音帶著怒意，「易學習以環保為名推動拆遷，事後卻故意拖延長達半年不清運建築垃圾，導致大量垃圾滑入湖中，造成比拆除前嚴重十倍的二次污染！其真實目的是以此為由，意圖後續虛報冒領巨額『環境整治專項資金』。同時，在拆遷補償過程中，夥同相關企業虛增成本，套取國家補償資金六百八十餘萬元，轉入其妻關聯公司。」
「混帳！」「簡直無法無天！」幾聲壓抑的怒斥忍不住響起。常委們，尤其是幾位分管過經濟、環保工作的老同志，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憤怒。月牙湖的污染，他們或許有所耳聞，但沒想到背後竟是如此骯髒的算計！
「第四，對配偶、子女失管失教，家風敗壞，影響極其惡劣。」陳明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其子易揚，目前在外資投行工作。經初步核查，易揚所參與的數個涉及中國西部開發、基礎設施投資的基金項目，與其父易學習在國內的職權範圍及可接觸的未公開政策信息存在高度可疑的重疊。同時，易揚在英國倫敦擁有價值兩百萬英鎊的不明來源房產。易學習對此既未盡到管教責任，也未如實向組織報告，存在利用職權為子女在境外謀取不當利益的重大嫌疑。」
這一條，讓會議室的氣氛降到了冰點。兒子在外資投行，項目與父親職權重疊，巨額海外房產……這已經超出了普通的經濟腐敗範疇，帶上了某種更加危險的色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陳明合上文件夾，做了最後總結：「綜上所述，易學習的行為，嚴重違反黨的政治紀律、組織紀律、廉潔紀律、工作紀律、生活紀律，構成嚴重職務違法並涉嫌受賄、濫用職權、玩忽職守、為親友非法牟利等多個罪名，且在黨的十八大後不收斂、不收手，性質極其嚴重，影響極其惡劣！目前，易學習及其妻毛婭已被依法採取留置措施，相關涉案人員及資金正在進一步追查中。通報完畢。」
漢東省委大樓，一號會議室外走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肅穆與緊張。省委秘書長帶著兩名工作人員，一絲不苟地檢查著會議室最後一處細節——茶杯擺放的角度，文件的位置，窗簾開合的弧度。走廊盡頭，穿著藏青色制服、佩戴執勤袖章的警衛人員筆直站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空曠的走廊。
九點二十五分，會議室的側門打開。
省委書記沙瑞金率先走了出來。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繫著暗紅色領帶，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維持著慣常的沉穩，但眼下的青黑和略顯遲緩的步伐，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沉重與疲憊。他知道，今天的會議，將決定他的政治命運，甚至可能決定更多。
跟在他身後的，是漢東省委其餘十二位常委，按照排名順序魚貫而出。高育良依舊儒雅從容，步履平穩，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即將開始的只是一場尋常例會。李達康穿著筆挺的灰色夾克，臉上帶著工作時的嚴肅，目光直視前方，刻意不與任何人交流。田國富臉色蒼白，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眼神閃爍，額頭上隱隱有汗跡。其他常委神色各異，或凝重，或不安，或故作鎮定，但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皮鞋踩在光潔大理石地板上發出的整齊而單調的聲響。
十三位省委常委，在會議室門口的紅毯兩側，分成兩列站定，面朝電梯方向。這是一種高規格的、正式的迎接姿態。
九點二十八分，電梯門上的指示燈亮起，隨後無聲滑開。
周瑾的身影出現在電梯口。他今天換上了正式的深色西服，白襯衫，系了一條深藍色領帶。他的身後，跟著巡視組副組長陳明，以及另一名擔任記錄的組員秦剛。三人步履沉穩，表情嚴肅。
沙瑞金立刻上前一步，臉上擠出標準的、熱情的笑容，伸出雙手：「周組長！歡迎歡迎！漢東省委全體常委，在此歡迎中央巡視組蒞臨指導工作！」
周瑾伸手與他相握，力度適中，臉上也帶著公式化的微笑：「瑞金同志，各位常委同志，大家好，打擾大家工作了。」
「哪裡哪裡，巡視組代表中央，指導幫助我們查找問題、改進工作，我們衷心歡迎，全力配合！」沙瑞金的聲音洪亮，姿態擺得很低。他隨即側身，簡單介紹了身後的常委，「這是育良同志，達康同志，國富同志……」語速很快，點到即止。
周瑾與高育良、李達康等人依次簡短握手，眼神交匯時，彼此都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禮節性的寒暄。
「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周組長，請！」沙瑞金側身引路。
一行人進入會議室。橢圓形的深紅色會議桌光可鑑人，主位和一側留給巡視組，另一側是十三位常委的位置。座位名牌早已擺放整齊。
沙瑞金將周瑾引至主位旁預留的座位，自己則在主位坐下，並示意其他常委就座。周瑾、陳明、秦剛在巡視組一側落座。
會議室內安靜得過分，只有衣物摩擦和座椅輕微的聲響。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好，同志們，我們現在開會。」他轉向周瑾，再次露出笑容，「首先，我代表漢東省委班子和全省幹部群眾，對周組長帶領中央巡視組進駐漢東，表示最熱烈的歡迎和最堅決的支持！巡視工作是對我們省委工作的一次全面體檢和有力督促，我們誠懇接受巡視，主動接受監督，一定全力配合好巡視組的各項工作，如實反映情況，提供一切便利！」
他的開場白標準而流暢，姿態無可挑剔。
周瑾微微頷首，接過話頭，聲音平和但清晰：「謝謝瑞金同志，謝謝漢東省委的歡迎和支持。中央派我們巡視組下來，目的是按照全面從嚴治黨的要求，發現問題、形成震懾，推動改革、促進發展。希望我們接下來的工作，能夠得到省委和各位同志的坦誠配合。我們也將嚴格遵守巡視紀律，實事求是，依規依紀開展工作。」
簡短而必要的程序性交流後，會議室內再次陷入沉默，等待進入正題。
周瑾沒有讓沉默持續太久，他看了一眼陳明，然後轉向沙瑞金和在座的常委們，語氣轉為正式：「那麼，我們現在就開始吧。按照巡視工作程序，首先請我們巡視組副組長陳明同志，向漢東省委常委會全體同志，通報一下關於原京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易學習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的初步調查情況。」
此言一出，會議室的空氣瞬間繃緊到極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陳明身上。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高育良推了推眼鏡，身體微微前傾，露出傾聽的神情。李達康面無表情，但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握了握。田國富則低下頭，幾乎不敢直視陳明。
陳明面色肅然，打開面前的文件夾，語氣沉穩而冰冷，開始通報：
「經中央巡視組（前專案組）初步調查查明，原京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易學習，在任職呂州經濟開發區黨工委書記、管委會主任及之前相關崗位期間，存在以下嚴重違紀違法問題——」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會議室里如同驚雷炸響：
「第一，利用職權，為親屬經營活動謀取巨額利益。易學習在金山縣任職時，違規操縱，將三千畝優質扶貧茶山以遠低於市場價的租金、超長期限承包給其妻毛婭實際控制的公司，造成國家扶貧資產重大損失，初步估算其家族非法獲利超過兩千萬元。」
「嘶——」不知是誰，在會議桌的另一側，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聲。常委們臉色驟變。高育良眼中精光一閃，但很快收斂。李達康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沙瑞金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第二，縱容、默許配偶利用其職權影響力進行權錢交易，情節極其惡劣。」陳明繼續，語氣更加嚴厲，「其妻毛婭在呂州市區開設『雅韻茶莊』，以此為幌子，長期在店內懸掛易學習帶回家的、屬於工作秘密甚至國家秘密的未公開規劃圖紙。通過向特定開發商、企業家透露規劃信息、土地性質調整動向等，以『天價茶葉款』名義，收受巨額賄賂。現已查實相關轉帳記錄數十筆，涉案金額巨大。」
會議室內，有人開始擦拭額頭的冷汗。田國富的身體微微發抖。幾個原本對易學習提拔持保留態度的常委，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恍然和憤慨。
「第三，在負責呂州月牙湖美食城拆除項目中，玩忽職守，濫用職權，造成嚴重環境污染和國有資產流失。」陳明的聲音帶著怒意，「易學習以環保為名推動拆遷，事後卻故意拖延長達半年不清運建築垃圾，導致大量垃圾滑入湖中，造成比拆除前嚴重十倍的二次污染！其真實目的是以此為由，意圖後續虛報冒領巨額『環境整治專項資金』。同時，在拆遷補償過程中，夥同相關企業虛增成本，套取國家補償資金六百八十餘萬元，轉入其妻關聯公司。」
「混帳！」「簡直無法無天！」幾聲壓抑的怒斥忍不住響起。常委們，尤其是幾位分管過經濟、環保工作的老同志，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憤怒。月牙湖的污染，他們或許有所耳聞，但沒想到背後竟是如此骯髒的算計！
「第四，對配偶、子女失管失教，家風敗壞，影響極其惡劣。」陳明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其子易揚，目前在外資投行工作。經初步核查，易揚所參與的數個涉及中國西部開發、基礎設施投資的基金項目，與其父易學習在國內的職權範圍及可接觸的未公開政策信息存在高度可疑的重疊。同時，易揚在英國倫敦擁有價值兩百萬英鎊的不明來源房產。易學習對此既未盡到管教責任，也未如實向組織報告，存在利用職權為子女在境外謀取不當利益的重大嫌疑。」
這一條，讓會議室的氣氛降到了冰點。兒子在外資投行，項目與父親職權重疊，巨額海外房產……這已經超出了普通的經濟腐敗範疇，帶上了某種更加危險的色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陳明合上文件夾，做了最後總結：「綜上所述，易學習的行為，嚴重違反黨的政治紀律、組織紀律、廉潔紀律、工作紀律、生活紀律，構成嚴重職務違法並涉嫌受賄、濫用職權、玩忽職守、為親友非法牟利等多個罪名，且在黨的十八大後不收斂、不收手，性質極其嚴重，影響極其惡劣！目前，易學習及其妻毛婭已被依法採取留置措施，相關涉案人員及資金正在進一步追查中。通報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