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沙書記我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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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後,下午,漢東省委書記辦公室。

  田國富站在沙瑞金寬大的辦公桌前,背微微佝僂著,雙手將那份凝結了一周多心血(和憋屈)的調查報告摘要,恭敬地放在深紅色的桌面上。他的臉色比兩天前更加晦暗,眼袋浮腫,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一種更深沉的、混合了挫敗與忐忑的複雜神色。

  「沙書記,」他的聲音有些干啞,「關於歐陽菁的調查……初步情況,都在這裡了。」

  沙瑞金沒有立刻去碰那份報告。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田國富的臉,那平靜之下,是洞悉一切的銳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田國富這副模樣,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坐吧,國富同志。」沙瑞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聽不出喜怒,「說說看。」

  田國富沒有坐,他似乎更願意站著匯報,仿佛這樣能讓他顯得更恭敬,也更……不那麼心虛。

  「沙書記,我們……盡力了。」田國富艱難地開口,語速很快,像是要一口氣把所有的壞消息倒出來,「圍繞蔡成功提供的線索,所有能查的方向,我們都查了。歐陽菁名下的帝豪苑別墅,購房手續齊全,資金來源……從現有證據看,難以認定為非法。與山水集團及高小琴等人,無任何超常私下往來或經濟聯繫。至於蔡成功指控的『勾結做局』,銀行方面拿出了當年完整的風控報告,邏輯清晰,程序合規,從專業角度……我們找不到破綻。」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加重了語氣:「最關鍵的是那四張銀行卡。卡和錢都在,但開戶後幾乎無交易,最關鍵的是——在今年10月17日,也就是大約兩個月前,被銀行內部風控系統以『觸發反洗錢監測』為由,統一凍結了。錢,從始至終,沒被動用過。」

  「兩個月前?」沙瑞金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身體微微前傾。這個時間點,太敏感了。

  「是,就是兩個月前。」田國富肯定道,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和無奈,「凍結操作是系統自動觸發、合規部門執行的,記錄上看,完全符合銀行內部常規流程。我們查不到任何人為干預的直接證據。」

  他抬起頭,看向沙瑞金,眼神裡帶著請示,也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意味:「沙書記,就目前掌握的這些情況……零零碎碎,無法相互印證,關鍵線索(銀行卡)被『合規』鎖死,銀行內部流程又無懈可擊……這不符合對歐陽菁同志進行立案調查的條件,更不要說採取進一步措施了。除非……」

  田國富的聲音壓低,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希望沙瑞金下決斷的慫恿:「……除非有您的明確指示,我們可以想辦法,找個由頭,對她進行強制傳喚。到了我們這裡,憑著蔡成功的指控和這些疑點,熬一熬,總能……總能掏出點東西來。只要打開一個口子,後面就好辦了。」

  說完,他立刻補充了一句,點明了最大的障礙:「當然,這麼做……李達康書記那邊,肯定……肯定是過不去的。動靜會非常大。」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有規律的篤篤聲。他的臉色依舊平靜,但田國富卻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正涌動著巨大的波瀾。

  憤怒。不甘。還有一絲被精準防禦後的憋悶。

  沙瑞金萬萬沒想到,一條由侯亮平冒險獲取、由鍾家親自轉達、指向如此明確的線索,竟然查成了這個樣子!看似處處有痕跡,實則處處是牆壁。對手的防禦,不僅周密,而且高明,甚至帶著某種嘲弄般的「合規性」。那個該死的「兩個月前凍結」,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他「必須查出結果」的指令上。

  強制傳喚?沙瑞金心中冷笑。田國富說出這個提議時,恐怕自己都知道不可行。沒有任何紮實證據,僅憑一個在逃商人的指控和一些存疑但無法證偽的線索,就去強制傳喚一位現任省委常委、經濟重鎮市委書記的妻子?這不僅僅是「過不去」,這是在主動送上一個巨大的把柄,是在挑戰政治遊戲的底線,會立刻引發不可預料的劇烈反彈,甚至可能讓他沙瑞金辛辛苦苦在漢東打開的局面瞬間崩盤。

  李達康絕對不會坐視,高育良恐怕也會樂見其成、推波助瀾。鍾家那邊,恐怕也會覺得他沙瑞金操之過急、手段拙劣。

  這條路,走不通。

  沙瑞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胸中的鬱結強行壓下。他需要冷靜,需要從這徒勞無功的憤怒中跳出來,審視全局。

  「強制傳喚,不妥。」沙瑞金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但更低沉了幾分,「沒有確鑿證據,我們不能濫用職權。這是原則,也是底線。」


  田國富眼中掠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釋然。他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又移開,望向窗外。沉默了幾秒鐘後,他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國富同志,這次調查,雖然沒達到預期,但也並非全無價值。至少,它讓我們看清了一些東西。」

  田國富愣了一下,沒完全明白。

  沙瑞金轉過臉,看著他,眼神深不可測:「這條線,暫時擱置。材料封存,但調查組……不解散,保持對外『仍在調查』的態勢。明白嗎?」

  田國富先是一怔,隨即恍然,眼中重新亮起一點光:「沙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們不能立案,不代表這件事不存在。」沙瑞金淡淡地說,「蔡成功的指控,那些疑點,還有那個恰到好處的『凍結』……這些都是可以用的東西。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場合,面對某些特定的人的時候。」

  田國富的心臟猛地一跳,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向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獻計般的急切:

  「沙書記,我有個想法……您看,我們是不是可以……在下次常委會上,用這個事,做做文章?」

  沙瑞金目光一閃:「哦?怎麼做文章?」

  「我們當然不提立案,也不說具體調查細節。」田國富的腦子飛快地轉著,話語也流暢起來,「我們就從『幹部監督』、『家風建設』的角度談。可以這樣說:省紀委最近收到一些反映,涉及個別領導幹部家屬的廉潔問題,雖然經初步了解,目前尚未發現確鑿的違紀違法證據,但也暴露出一些值得警惕的苗頭和風險點。提醒各位常委,特別是主要領導幹部,要嚴格管好自己、管好家屬、管好身邊人,自覺接受監督,防微杜漸……等等。」

  他觀察著沙瑞金的臉色,繼續說:「這話,是對所有常委說的,但誰都知道指的是誰。李達康心知肚明。這樣一來,我們既沒違反紀律,又實實在在敲打了他,打擊了他的威信!讓他知道,他不是無懈可擊的,他老婆的事,上面盯著呢!這比硬查下去,可能效果更好,至少能讓他收斂些。」

  沙瑞金默然不語,手指依舊輕輕敲著桌面,似乎在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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