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瑞金你是希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沙瑞金回到省委一號辦公室,帶上門,將秘書和所有隨從都隔絕在外。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坐到寬大的辦公桌後處理文件,而是徑直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空曠的辦公室,望著窗外省委大院修剪整齊的綠植和遠處京州起伏的城市輪廓。

  一場精心準備的調研,一次寄予厚望的單獨談話,結果卻像一拳打在厚重的海綿牆上,無力感深深攫住了他。

  侯亮平這把刀,確實磨得夠快,膽子也夠大。但高育良的決絕切割,等於親手給這把刀纏上了密密麻麻的束縛帶。而現在,更堅固、更難以逾越的障礙,並非來自對手的陣營,而是來自自己陣營內部——或者說,來自製度本身那冷硬、不近人情的程序壁壘。

  孫銘。

  沙瑞金咀嚼著這個名字。省檢察院檢察長,一個看似刻板、只認程序和法律的「鐵麵包公」。今天短短半天的接觸,已經足夠讓沙瑞金意識到,這個人無法被「掌控」,甚至很難被「影響」。他的權威不來自地方黨委的任命,而是來自他的專業、他的原則,以及更重要的——他背後最高檢那座巍峨大山。

  「人家不需要巴結我這個省委書記。」沙瑞金苦澀地想。一個最高檢檢察長的親信,一個能在關鍵時刻直接把問題捅破天的「原則捍衛者」,確實不需要對他這個初來乍到的省委書記有什麼額外的敬畏或逢迎。公事公辦,就是孫銘對他最大的尊重,也是對他最大的限制。

  他想起了養父陳岩石。那個他名義上、情感上都認可的老革命,如果還在台上,以他在漢東政法系統幾十年的根基和影響力,加上他們父子間那種超越血緣的信任……檢察院又怎麼會是現在這般鐵板一塊?季昌明和陳海又怎麼會……沙瑞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陳岩石案是周瑾在漢東掀起的那場風暴的結果,當時震動全國,他遠在邊疆也有所耳聞。現在回想,那場風暴不僅掃清了陳岩石父子,也徹底重塑了漢東的政法格局,把檢察院這個關鍵陣地,送到了背景更複雜、立場更獨立的人手裡。

  陳岩石聽說在醫院快不行了。沙瑞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難過,有愧疚,也有一絲無奈。他想去看看,哪怕只是作為晚輩盡最後一點心意。但他不能。以他現在的身份,以陳岩石案子的性質,他任何探視的舉動,都可能被解讀為政治信號,甚至被別有用心的人說成是想為陳岩石「翻案」。他只能將這個念頭深深壓下,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田國富……沙瑞金的眉頭皺得更緊。這個省紀委書記來了幾個月了,據他自己匯報和秘書側面了解,天天據說有人說也沒啥線索,嘴裡沒實話。沙瑞金當然知道,紀委書記的工作性質決定了其匯報必有保留,但田國富這種過於「油滑」、始終不肯亮出底牌的態度,讓他始終無法完全信任。不過,經過常委會上被李達康那番雷霆萬鈞的反擊,差點捅出「議論中央領導」的大簍子之後,田國富應該被嚇得不輕,也見識了漢東這潭水的深度和兇險。接下來,他或許會收起點小心思,更上心一些?沙瑞金對此並不抱太大希望,但總歸是個可能的轉機。

  就在沙瑞金被這種種無力感和對未來的憂慮交織困擾時,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沙瑞金收斂心神,快步走過去接起:「我是沙瑞金。」

  「瑞金。」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但依舊不失威嚴的聲音,正是他的岳父,張老。

  「爸。」沙瑞金應道,語氣恭敬。他知道,岳父這個時間打來保密電話,絕不會是閒聊。

  「常委會上的事情,我大致聽說了。」張老開門見山,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沉穩,也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力,「李達康的反應很激烈,田國富太冒失。但你處理得還算穩得住。」

  「讓您擔心了。」沙瑞金沉聲道,「漢東的情況,比預想的要複雜。本土勢力盤根錯節,反應迅速且強硬。」

  「意料之中。」張老的聲音沒什麼波瀾,「趙立春在漢東經營十幾年,留下的不是一片廢墟,而是一片叢林。你要做的,不是去適應叢林,而是要去開闢出一條路來。」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瑞金,你要穩住。你是我們和鍾家共同推出去的人,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漢東這一局,關係到後面更大的布局。趙立春現在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你在漢東的每一步,都是在給他施加壓力,也是在為我們爭取主動。」

  沙瑞金心中瞭然。岳父和鍾家將他推到漢東,根本目的就是作為一枚過河的尖兵,直插趙立春經營多年的「根據地」,削弱其影響力,為更高層面的博弈創造條件。他們對高層可能存在的、對趙立春需要「敲打」的意圖,進行了過度解讀,或者說,是主動將其放大為一場「連根拔起」戰役的前奏。


  「爸,我明白肩上的責任。」沙瑞金沒有隱瞞困難,「但是,現在確實面臨一些現實的阻力。省檢察院那邊,檢察長孫銘是最高檢的嫡系,原則性極強,一切只認程序和法律。我剛剛見過侯亮平,他是有能力,但在孫銘的制約下,能動用的資源和空間非常有限。丁義珍的案子要突破,甚至想查更深的東西,比如李達康的妻子歐陽菁,沒有孫銘的點頭,幾乎不可能啟動正規調查。侯亮平暗示我,如果強行繞過孫銘施加影響,孫銘很可能直接向上匯報,引發『干預司法』的嚴重政治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顯然張老也在消化這個信息。

  「孫銘……我知道這個人。」張老的聲音依舊沉穩,但多了一絲考量,「他是最高檢那位著力培養的骨幹,風評就是認死理。有他在,檢察院這塊確實不好動。鍾家推侯亮平下去,本想是一把快刀,現在看來,刀是好刀,但刀鞘太緊了。」

  「所以,我現在能直接調動的反腐力量很有限。」沙瑞金直言不諱,「田國富那邊還需要觀察,侯亮平半廢,孫銘是一堵我暫時繞不過去的牆。」

  「有困難也要干!」張老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決斷,「瑞金,開弓沒有回頭箭!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在漢東,你背後是我們兩家的期望和資源!困難?哪一場硬仗沒有困難?孫銘是牆,你就不能找牆的縫隙?侯亮平動不了,其他人呢?漢東本地就沒有能用的幹部?那個易學習,你不是已經在常委會上破格提拔了嗎?這就是信號!你要用起來,樹立標杆,分化瓦解!」

  他喘了口氣,語氣變得更加急迫和嚴厲:「最重要的是,速度要快!我們不能給趙立春喘息和反應的時間!你要儘快找到紮實的、能拿上檯面的、直接指向趙立春本人或者其核心家族成員的把柄!經濟問題、作風問題、以權謀私,什麼都行!丁義珍的案子要抓緊,順著查!大風廠和山水集團那筆爛帳,也要想辦法撬開!需要什麼支持,家裡和鍾家都會想辦法,但前提是你必須在漢東打開局面,拿出東西來!」

  沙瑞金握著聽筒,能清晰地感受到岳父話語中傳遞過來的巨大壓力和急切期盼。他仿佛能看到電話那頭,幾位老人正圍坐在一起,目光炯炯地盯著漢東這盤棋,而他,就是他們手中那枚最重要的棋子,只能進,不能退。

  「我明白了,爸。」沙瑞金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會加快步伐。易學習的任用我會跟進落實,儘快讓他發揮作用。丁義珍的案子,我會督促侯亮平和省檢察院,在法律框架內尋求最大突破。其他線索,我也會布置人去摸查。請您和鍾老放心,漢東這一局,我一定竭盡全力。」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張老的語氣緩和了些,「記住,膽大心細,該硬的時候一定要硬。漢東那些地頭蛇,你越是退縮,他們越是囂張。李達康今天敢掀桌子,明天就敢幹別的!必要的時候,要抓住他們的痛處,狠狠打!打出你的威信來!家裡等你消息。」

  「是。」

  通話結束,沙瑞金緩緩放下聽筒,手心裡有些汗濕。岳父的話如同戰鼓,敲打得他心跳加速,血液奔涌。壓力前所未有,但一種被賦予使命、背水一戰的決絕感,也油然而生。

  他坐回椅子,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孫銘是牆,侯亮平受限,田國富難測……這些都是困難,但並非絕路。

  易學習,或許可以成為他插入漢東幹部隊伍的一枚楔子。丁義珍案的卷宗,他需要親自調閱,看看裡面到底藏著什麼。李達康……經過常委會交鋒,此人剛烈難馴,但其妻歐陽婧或許真的是個縫隙,即使侯亮平暫時動不了,也可以先通過其他渠道收集信息,未雨綢繆。

  還有趙瑞龍,那個在漢東乃至周邊省份都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趙家公子,他的山水集團,真的就那麼乾淨嗎?大風廠的糾紛,裡面到底有多少貓膩?

  沙瑞金感到一種久違的、屬於獵手般的興奮與緊張。漢東的叢林固然茂密兇險,但他既然已經踏入,就沒有回頭的可能。他必須成為那個最冷靜、最堅韌、也最有耐心的獵人,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叢林中,找到那條通往獵物巢穴的路徑,然後,發起致命一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沙瑞金沒有開燈,任由自己沉浸在辦公室逐漸濃重的暮色里,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猛獸,靜靜梳理著利爪,等待著屬於他的狩獵時刻到來。漢東的夜晚,註定不會平靜,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接一切風暴的準備。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