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侯亮平我辦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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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侯亮平臉色變幻,沙瑞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需要這個有能力和背景的檢察官動起來,成為他撬動漢東僵局的一把利刃。

  「亮平同志,」沙瑞金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絲推心置腹的意味,「漢東的情況很複雜。趙立春同志雖然離開了,但影響還在。有些幹部,身上有功勞,也有問題。有些問題,甚至可能很嚴重,但被各種關係網保護著。中央派我過來,不僅是抓發展,也是要正風氣、肅流毒。」

  他頓了頓,觀察著侯亮平的反應:「你專業能力強,背景……相對超脫,是適合幹這個工作的人。丁義珍的案子,你要抓緊,這是打開局面的一把鑰匙。但眼光也不能只盯著一個丁義珍。」

  侯亮平的眼神變得專注起來,他聽出了沙瑞金的言外之意。

  「比如,」沙瑞金看似隨意地舉例,「我們的一些領導幹部,自身或許還能嚴格要求,但對家屬子女、身邊工作人員,是不是約束到位了?能不能經得起查?就拿京州的李達康書記來說,他是個能吏,有魄力,這是事實。但他的妻子歐陽菁,在京州城市銀行擔任領導職務多年,那個位置……容易出問題啊。我聽說,社會上對她也有一些……不太好的反映。」

  他點到為止,沒有明確說要查,但暗示的意味已經非常明顯。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沉。調查李達康的妻子?那可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沙瑞金這是要把最燙手的山芋扔給自己?而且,以他現在在漢東的處境……

  他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和為難,之前的憤怒被一種更現實的無力感取代。

  「沙書記,」侯亮平斟酌著詞句,語氣慎重,「我理解您的考慮,也感謝您的信任。但是……有幾點實際困難,我必須向您匯報。」

  「說。」沙瑞金示意他繼續。

  「第一,按照檢察機關內部管理規定和《刑事訴訟法》,任何初查或立案偵查,都必須經過嚴格的審批程序。在省檢察院,我這個掛職副局長,沒有獨立決定權。所有辦案線索的受理、評估、初查、立案,都必須向孫銘檢察長匯報,由他決定是否啟動,或者提交檢委會討論。孫檢察長那個人……您今天也看到了,他一切只認程序和法律。」侯亮平苦笑道,「沒有他的同意和簽字,我連一張初查通知書都開不出來,更別說動用偵查手段了。」

  沙瑞金皺了皺眉。

  「第二,人手問題。」侯亮平繼續道,「我這次從最高檢帶了幾個人下來,但都是業務骨幹,對漢東情況不熟。省反貪局本地的同志……不瞞您說,我來的時間太短,而且因為高書記的那番話,現在很多人都對我避而遠之,工作配合上……有很多不便。即便有您的支持,如果孫檢察長不點頭,不調配資源,我手下這幾個人,根本鋪不開任何像樣的調查。」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身體也微微前傾,說出了一個最關鍵的信息:「沙書記,還有一點您可能要知道。孫銘檢察長……他不僅僅是漢東的檢察長。他是最高檢檢察長的老部下,從最高檢空降下來的,算是……親信。他這個人,原則性強得近乎刻板。如果他發現有任何試圖繞過程序、施加不當影響、甚至干預司法的跡象,我敢肯定,他會直接向最高檢,甚至可能向更上級匯報。到那時候,事情的性質就變了,就成了『地方黨委干預司法獨立』,這個帽子……誰都戴不起。」

  侯亮平說完,靜靜地看著沙瑞金,目光坦誠,也帶著無奈。他不是推諉,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現實:在漢東,在孫銘的眼皮子底下,想搞任何「特事特辦」的秘密調查,尤其是針對李達康這個級別幹部的親屬,幾乎是不可能的。稍有不慎,就會引爆「干預司法」這顆政治核彈,那後果,連沙瑞金這個省委書記也未必承擔得起。

  沙瑞金沉默了。他確實沒想到孫銘的背景和性格會形成如此堅固的程序壁壘。他當然可以用省委書記的權威施壓,但面對孫銘這種只認死理、又有最高檢背景的人,施壓的效果很可能適得其反,甚至提前暴露自己的意圖。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沙瑞金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顯然在快速權衡。侯亮平則靜靜等待,心中五味雜陳。他想幹事,想辦案,想證明自己,但漢東這塊土地上的無形之網和森嚴規則,讓他感到深深的束縛。

  良久,沙瑞金才緩緩開口,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亮平同志,你的難處我知道了。程序必須遵守,這是法治的要求。孫銘檢察長的原則性,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是對我們工作的保障。」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侯亮平:「丁義珍的案子,你要依法、依規、抓緊辦。這是你當前的首要任務,也是打開局面的關鍵。至於其他……你說的有道理,有些事情,急不得,也亂不得。」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深沉:「但是,作為一名檢察官,尤其是反貪部門的負責人,保持職業敏感性和必要的關注,是你的職責。對於社會上反映強烈、可能涉及職務犯罪的問題線索,該留意的要留意,該評估的要按照程序評估。法律和程序,既可以是束縛,也可以是武器。關鍵在於,怎麼用,什麼時候用。」

  這番話,看似收回了之前關於歐陽菁的明確暗示,但實際上給了侯亮平一個更模糊也更靈活的空間:在法律和程序的框架內,保持關注,等待時機。

  「我明白了,沙書記。」侯亮平也站了起來,神情鄭重,「我會牢記您的指示,依法履職,辦好丁義珍案,同時……也會密切關注相關情況。」

  沙瑞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好好工作。漢東需要能幹事、敢幹事,也能幹成事的幹部。高育良同志那裡……過去了就過去了,向前看。」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侯亮平獨自站在辦公室里,聽著門外腳步聲遠去,緩緩坐回椅子上。沙瑞金的安撫並沒能完全驅散他心中的憋悶和對高育良絕情的寒意,但確實給了他一個相對明確的工作方向,也讓他感受到了這位新省委書記某種隱晦的支持。

  只是,這支持被重重程序和那位鐵面檢察長隔閡著,顯得遙遠而無力。調查歐陽菁?眼下看來,幾乎是天方夜譚。他看了一眼桌上堆積的、關於丁義珍案初查進展寥寥的卷宗,感到肩上的壓力前所未有地沉重。

  漢東的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渾。而他這條本想乘風破浪的船,此刻卻似乎被困在了無形的程序礁石和人情漩渦之中,進退維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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