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侯亮平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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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東省的政治生態里,有一條近乎真理的潛規則:常委會上無秘密。那間鋪著深紅地毯、掛著莊嚴國徽的會議室,門關得再嚴實,也關不住裡面涌動的風雲和每一句值得咀嚼的話語。會議結束不到兩小時,關於這次常委會的種種細節,已經開始在漢東省權力體系某些特定的小圈子裡,通過加密電話、私人聚會、甚至只是走廊上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交換,迅速流傳開來。

  流傳的版本或許有細節上的出入,但核心脈絡驚人地一致,足以讓每一個聽聞者心神震動。

  李達康書記的強硬,被描繪得繪聲繪色。他是如何抓住田國富涉及「中央領導家屬」言論的致命疏漏,如何拍案而起,以近乎玉石俱焚的姿態逼得田國富當眾道歉、承諾書面檢查,甚至隱隱將壓力傳導到了主持會議的沙瑞金書記身上……這超出了許多人對李達康「作風強硬」的固有認知,那是一種帶著精準政治智慧和不顧一切狠勁的強硬,是敢把天捅個窟窿的決絕。

  高育良書記的儒雅反擊,則被品味得更加精細微妙。他如何在沙瑞金試圖樹立「不跑不送」典型易學習的高潮時刻,輕描淡寫卻又雷霆萬鈞地拋出了「侯亮平跑關係」這個「反面典型」,用沙瑞金強調的「規矩」和「風氣」,反過來將了沙書記一軍。那份於無聲處聽驚雷的老辣,那份借力打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從容,讓許多自詡精通權術的人暗自嘆服。

  田國富,這位新任省紀委書記,則徹底成了笑柄和反面教材。他的冒進、愚蠢、口無遮攔,以及隨後在沙瑞金和李達康雙重壓力下的狼狽不堪、威信掃地,成為這次常委會最令人唏噓的註腳。許多人在私下議論時都忍不住搖頭:沙書記用人的第一腳,怕是真的踢到了鐵板上。

  而沙瑞金書記本人,在很多私下流傳的版本里,雖然依舊是那個沉穩的書記形象,但「灰頭土臉」、「被逼到牆角」、「開局不利」這樣的字眼,已經不可避免地黏附在了對他這次會議表現的描述上。他來勢洶洶,手握尚方寶劍,卻在第一場正式交鋒中,被兩個地方大員聯手弄得如此被動,這無疑大大削弱了他初來乍到本應具有的威懾力。

  除了這些人物表現的戲劇性反差,會議的兩個「成果」也引發了高度關注和截然不同的解讀。

  易學習的破格提拔,從正處級開發區書記一步到位呂州市委副書記、市長候選人,力度之大令人咋舌。這被普遍解讀為沙瑞金試圖樹立「實幹者」標杆、調整用人導向的強烈信號,也是對趙立春時代某些用人「潛規則」的正面宣戰。同情易學習者有之,羨慕嫉妒者有之,暗自警惕、將其視為沙瑞金「摻沙子」舉動者更有之。

  而另一個被樹立起來的「典型」——儘管是反面典型——侯亮平,則讓很多人感到錯愕和玩味。這位最高檢空降的反貪局常務副局長,還沒正式露幾次面,就以「又跑又送」、「破壞規矩」、「帶來歪風」的形象,被高育良在省委常委會上公開點名,儘管是隱晦的,並得到了沙瑞金書記「處理正確」的背書。這等於是在漢東政法系統的最高層,給侯亮平貼上了一個極不光彩的標籤。許多人都在猜測:這個背景深厚的「京官」,到底怎麼得罪了高書記?沙書記對此又是何種真實態度?侯亮平在漢東,以後還怎麼開展工作?

  ……

  消息傳到侯亮平耳朵里時,他正在省檢察院反貪局那間新分配的、還帶著些許裝修氣味的副局長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屏幕上一份關於近年來漢東省廳局級幹部舉報線索的初步梳理報告,試圖集中精神。

  是反貪局一位資深處長,借著匯報工作的名義,小心翼翼、拐彎抹角地透露出來的。那位處長的語氣充滿了同情和擔憂:「侯局,您剛來,可能還不知道,咱們漢東這邊……有些風氣,比較特別。今天常委會上……唉,有些話傳來傳去,可能不太好聽,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主要是關於……關於拜訪領導匯報工作的一些……誤讀。」

  侯亮平起初還沒太在意,以為又是些地方上排外的閒言碎語。但當他耐心聽完那位處長吞吞吐吐、卻又儘可能還原的描述後——尤其是聽到高育良如何把他的「拜訪」描述成「攀關係」、「帶東西」、「違反程序規矩」,並上升到「外來幹部帶來歪風」的高度,甚至在沙瑞金書記那裡得到了「處理正確」的評語時——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轟」地一下全都衝到了頭頂!

  憤怒!

  一種被羞辱、被背叛、被當成政治鬥爭棋子和犧牲品的極致憤怒,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高育良!他的老師!他曾經發自內心尊敬和仰望的法學權威!竟然在省委常委會那樣莊嚴的場合,用如此輕蔑、如此定性、如此誅心的語言來形容他的一次正常禮節性拜訪!不僅徹底否定了他們之間那點微薄的師生情誼,還把他描繪成一個不懂規矩、鑽營取巧的宵小之徒!甚至把他當成攻擊沙瑞金的工具!

  而沙瑞金……那個他本以為會是他倚仗的沙書記,竟然當眾肯定了高育良對他的「處理」!

  這等於是在漢東最高決策層面,給他侯亮平的政治人格和職業操守判了「死刑」!從此以後,漢東官場誰不知道他侯亮平是個「跑關係」、「破壞風氣」的人?他以後還怎麼在反貪局立足?怎麼去調查別人?別人又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他?

  「王八蛋!」侯亮平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實木辦公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桌上的茶杯跳動了一下,茶水濺了出來。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睛布滿血絲,那張原本英俊而富有朝氣的臉,此刻因為憤怒和屈辱而微微扭曲。

  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一個被鍾小艾鼓勵、被自己那點可憐的「師生情」幻想推著往前走的傻子!他以為自己是帶著使命和利劍來的反腐乾將,結果在別人眼裡,他不過是個不懂規矩、可以隨意拿捏和利用的「外來戶」!

  更讓他心寒的是,這個消息不是通過正式渠道,而是通過私下流傳的方式到達他這裡。這說明什麼?說明在省檢察院,甚至在省里,很多人已經把他看成了一個笑話,一個政治上的「污點」人物!

  他想立刻衝出去,找高育良對質,找沙瑞金申訴!但殘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不能去。去了,就是坐實了自己「不穩重」、「受不起挫折」。去了,只會讓自己更難看。

  他只能把這滔天的怒火和屈辱,死死地壓在心底,壓在每一個試圖保持平靜的深呼吸之下。手指因為用力攥緊而骨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才能勉強幫助他維持表面的鎮定。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在漢東的路,將布滿荊棘。而他與高育良之間,那層本就脆弱的師生名義,已經徹底撕破,只剩下了赤裸裸的對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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