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我李達康能不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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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達康心中冷笑,臉上卻迅速做出一個無奈、沉重又帶著幾分誠懇困惑的表情和動作。他攤開雙手,身體前傾,看向沙瑞金,又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常委,用一種近乎坦蕩、甚至帶著點請求意味的語氣問道:

  「瑞金書記……各位常委同志,我……我能不能提一個小小的請求?」

  沙瑞金微微挑眉:「達康同志請說。」

  李達康坐直身體,目光炯炯,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我們這個常委會,我還能不能……以一個共產黨人的身份,本著實事求是的原則,說一些真話、實話?如果能,我就說。如果不能……那我就不說話了,大家怎麼理解,就怎麼理解。」

  這話問得……極其巧妙,又極其厲害!

  他直接把「能否說真話」這個命題拋給了沙瑞金和全體常委會。如果沙瑞金說「不能」,那等於否定了黨內民主和實事求是的基本原則,政治不正確到了極點。如果說「能」,那李達康接下來無論說什麼,都站在了「共產黨人實事求是」的道德高地上,沙瑞金再難輕易打斷或質疑。

  沙瑞金眼角微微一抽,他發現自己又一次被李達康用看似謙卑實則犀利的言辭,架到了一個不得不配合的位置上。他深深看了李達康一眼,緩緩點頭,語氣鄭重:「達康同志這是哪裡話。常委會當然要講真話、講實話,實事求是是我們黨一貫的思想路線。你有什麼話,儘管說。」

  其他常委也紛紛點頭附和,不管心裡怎麼想,這個態必須表。

  「好!」李達康重重點頭,仿佛得到了某種許可和力量。他再次看向那張泛黃的圖紙,眼神變得悠遠而清晰,聲音也洪亮堅定起來:

  「既然允許我說,那我就把當時金山縣的真實情況,向瑞金書記,也向各位常委同志,再匯報一遍!」

  他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當時金山縣的情況……用一個字形容,就是『窮』!窮到什麼地步?老百姓吃鹽要靠借,一家人出門只有一條像樣的褲子換著穿!我李達康當時受組織任命,去金山縣當縣長,看到這種情況,心裡是又痛苦,又急迫!晚上睡不著覺!」

  他的聲音帶著真情實感的激動,感染力瞬間增強:「我就想,要改變,必須改變!怎麼改?首要就是修路!路通了,山裡的東西能出去,外面的東西能進來,老百姓才有活路,才能致富!這個想法,我至今不認為有錯!」

  「所以,」李達康話鋒一轉,邏輯清晰,「我就在縣委常委會上正式提出了『全民動員、集資修路』的方案。當時,時任常務副縣長王大路同志,時任縣委書記易學習同志,都明確表示支持!方案經過縣委常委會充分討論,所有常委一致表決通過!那是縣委常委會的集體決定!有會議記錄可查!」

  他強調「集體決定」、「一致通過」,先將個人責任融入集體決策。

  「我李達康當時只是一個縣長,修路這麼大的工程,涉及全縣資金、人力、規劃,我一個人能決定嗎?我有權力個人決定嗎?沒有!必須經過縣委批准!」李達康的手勢有力,「方案批准後,資金從省市爭取了一部分,老百姓也響應號召集資了一部分,雖然困難,但也基本到位了。然後,工程才按照縣委決議,正式開始實施。」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沉重痛心:「可是……在具體施工過程中,由於當時技術條件有限、安全管理經驗不足,再加上一些當時難以預料的複雜地質情況……出了事故,造成了施工人員的傷亡……這是誰也不願看到的人間慘劇!是我們工作的重大失誤!」

  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鐘,仿佛在向當年的遇難者默哀。這份沉痛,顯得無比真實。

  「事故發生了,省市肯定要下來調查,要處理相關責任人。」李達康抬起頭,眼神恢復了清明和堅定,「最後怎麼處理的呢?當時的常務副縣長王大路同志,作為工程的分管負責人、現場總指揮,主動站出來,承擔了縣政府層面的直接領導責任。他引咎辭職,離開了公務員隊伍,下海經商去了。這是王大路同志個人的選擇和擔當。」

  「而時任縣委書記易學習同志,」李達康的目光看向沙瑞金,毫不迴避,「他作為當時金山縣的一把手,縣委班子的班長,對全縣工作負有全面的、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省委、市委根據調查結果,給予易學習同志黨內警告處分,並調整其職務,調離金山縣,到條件更艱苦的道口縣擔任縣長。這是明確的組織處理,是對其領導責任的追究!是易學習同志作為縣委書記應該承擔的!」

  他語氣斬釘截鐵,將「領導責任」和「組織處理」說得清清楚楚,徹底否定了「頂雷」這種含糊其辭、帶有私人恩怨色彩的說法。


  「那麼,我李達康當時為什麼繼續留在金山縣工作,沒有受到處分呢?」李達康自問自答,語氣誠懇,「是上級組織考慮到當時的實際情況——工程已經啟動,全縣老百姓的集資款已經投入,半途而廢損失巨大,更會徹底寒了老百姓的心!如果我也走了,金山縣這條致富路很可能就真的黃了,修不成了!那金山的老百姓怎麼辦?還繼續過吃鹽靠借、一家一條褲子的苦日子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設身處地的焦急:「所以,組織上對我進行了誡勉談話,要求我戴罪立功,必須留在金山,把這條路給我修通!給金山老百姓一個交代!我李達康當時就在組織面前立下軍令狀,路不通,我絕不離開金山!那段時間,我沒日沒夜,吃住都在工地上,和工人們一起扛石頭、打炮眼……最後,總算是把這條路,給啃下來了!」

  說完這段,李達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環視全場,最後目光坦然地看著沙瑞金:

  「瑞金書記,各位常委,這就是當年金山縣修路的全部情況。有集體決策,有事故教訓,有明確的責任劃分和處理結果,也有後續的戴罪立功和完成使命。我不知道,在這個過程中,誰幫我李達康『頂雷』了呢?是主動辭職承擔直接責任的王大路同志?還是因負領導責任受處分調離的易學習書記?他們都是依照黨紀國法和事故調查結論,承擔了他們應該承擔的責任。」

  「而我李達康,」他挺直脊樑,「留在金山,是組織基於工作需要和全縣百姓利益的慎重決定,是給我一個改正錯誤、完成任務的戴罪立功機會。我完成的,是組織交給的任務,也是對金山百姓的承諾。這件事,我李達康問心無愧,也相信組織早有定論。」

  一番話,邏輯嚴密,情理交融,有歷史的沉重,有責任的辨析,有完成的成績,更有對「頂雷」說法的徹底澄清。既回應了沙瑞金的潛台詞,又將自己和易學習都擺在了「各負其責、服從組織」的正確位置上。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寂靜。但這次的寂靜,與先前田國富引發的那種劍拔弩張的窒息不同,更多的是一種被帶入歷史情境後的沉思,以及對李達康這番「辯解」的消化和衡量。

  高育良慢慢啜飲著茶水,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和讚許。李達康這番應對,堪稱教科書級別。既沒有否認歷史,又巧妙化解了針對他個人的攻擊,還把易學習也拉到了「服從組織決定」的層面。

  沙瑞金定定地看著李達康,臉上那絲微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他發現自己又一次低估了李達康。這個李達康,不僅強硬,而且極具政治智慧和表演能力。他把一段本可能成為污點的舊事,講述成了一個有擔當、有遺憾、但也有作為的完整故事。

  其他常委們心思各異。有人覺得李達康說得在理,當年的事故處理確實有據可查;有人則覺得他避重就輕,強調客觀困難;也有人純粹是看戲心態,等著沙瑞金如何接招。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想在「金山舊事」上直接打擊李達康,已經不太可能了。李達康的準備太充分,說辭太完整,姿態也太坦蕩。他必須調整策略。

  「達康同志說的這些情況,很重要,也讓我們對當年的事情有了更全面的了解。」沙瑞金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平靜,「歷史問題,確實要放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去看。有教訓,也要看到後來的努力和成績。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我們的幹部,都是在實踐中不斷成長、不斷成熟的。」

  他將話題重新拉回:「而我今天拿出這張圖,提到易學習同志在金山縣的這一段經歷,並不是要追究任何人的責任——當年的組織處理已經很明確了。我是想通過這件事,讓大家看到一個幹部的品質。」

  他的手指再次點向圖紙,但目光已經不再局限於李達康:「在那樣艱難的條件下,在出了事故、個人受到處分調離的情況下,易學習同志有沒有怨天尤人?有沒有消沉懈怠?根據我的了解,沒有。他到道口縣後,依舊埋頭苦幹,一干又是十幾年。後來調到呂州開發區,面對月牙湖污染整治這樣的硬骨頭,他還是敢碰敢上!這種無論順境逆境,都能堅守崗位、踏實幹事、不計較個人得失的精神,不正是我們今天要大力提倡和發揚的嗎?」

  沙瑞金終於圖窮匕見,他翻出舊圖紙,根本目的不是為了追究李達康,而是為了烘托易學習!用易學習在金山「吃虧」卻無怨無悔的往事,以及如今在呂州敢啃硬骨頭的現狀,來塑造一個完美的「老黃牛」標杆!

  李達康心中冷哼一聲,暗道:「果然如此。」但面上卻露出贊同和深思的表情,緩緩點頭,仿佛也被沙瑞金的話引發了共鳴。

  其他常委也紛紛露出恍然和思索的神色。沙書記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感情是為了給提拔易學習做鋪墊、造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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