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試探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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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從濃墨般的黑暗,漸漸透出魚肚白,再到晨光熹微。高育良靠在書房的椅背上,眼睛布滿血絲。趙立春電話里透露的關於周瑾那駭人背景的細節,如同烙鐵般燙在他的腦海。

  但真正讓他輾轉反側的,是李達康。

  距離李達康那通「西北風沙塵」的警告電話,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而那之前更早的一次「風聲」——李達康在茶室里透露的那些——此刻如同電影般在高育良腦海中清晰回放:

  「趙書記現在雖然在副首長位置上,但心思……好像不太安於現狀。好像……和另一位也有實力的同志,形成了競爭。」

  「趙書記的老對手那邊,可能……已經開始布局了。而且,布局的點,可能就在我們漢東!」

  「風聲里隱隱約約在傳,說沙瑞金書記這次來漢東……可能跟趙書記前段時間太過於明確地想推薦某人接班,惹出些動靜有關。」

  當時這些話如同驚雷,炸得高育良暈頭轉向,也讓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被視為接班人的舉動,竟可能成了高層博弈的導火索,給對手送上了派沙瑞金空降的絕佳藉口!那時他就震驚於李達康消息來源之深、之准,遠超一個市委書記的正常範疇。

  後來,沙塵暴般的清洗真的來了,李達康又打來了那通更直白的警告電話。兩次示警,一次比一次緊迫,一次比一次指向更明確的危險——來自京都更高層的、針對趙立春乃至整個漢東趙系的清算風暴。

  李達康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是因為「不穩定同盟」那點基於大風廠事件暫時妥協而來的脆弱默契?

  高育良不信。

  更深的疑問在他心中翻騰:李達康到底從哪裡得到這些消息?趙立春昨晚在電話里推測李達康可能接觸了周瑾,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釋——只有周瑾那個層次的人,才可能提前洞悉如此高層級、風向如此明確的動作。

  但理智又在質疑:周瑾那樣的人物,怎麼會輕易將如此敏感的信息透露給李達康?就算透露,又為何要通過李達康這個「二傳手」來敲打自己?

  除非……李達康真的以某種方式,得到了周瑾或其身邊核心圈子的某種認可或暗示,甚至可能承擔了某種傳遞信號的角色。而李達康選擇將信號傳給自己,除了那點脆弱的「同盟」關係,是否也意味著,在周瑾或其背後力量的視野里,自己這個「學者型官員」、「同道中人」,還沒有被完全劃入「必須清除」的陣營,尚存一絲……可觀察、可區別對待的價值?

  這個念頭讓高育良渾身一震,疲憊的眼睛裡陡然迸發出一絲微弱卻熾熱的光。

  是的,李達康兩次示警,尤其是第一次在沙塵暴尚未成形時的「風聲」,本身就證明了其情報的前瞻性和準確性。這絕不是普通渠道能獲得的。而趙立春昨晚電話里的信息,雖然揭開了周瑾恐怖的背景,但其自身影響力衰減、邀約被拒的挫敗感,也暴露了他的局限。趙立春的消息可能有滯後,判斷可能有偏差,甚至……為了穩住自己,有些情況會不會刻意輕描淡寫?

  高育良感到一陣冰冷與燥熱交織的顫慄。他不能再只依賴趙立春那條可能失靈的「天線」了。李達康這條突然出現的、似乎連接著更高層動向的「線索」,他必須抓住,必須弄清楚!

  他又想起半年前在機場,周瑾那句「咱們也算是同道中人了」。那份基於「學者型官員」身份的認同,在當時或許只是禮節性的寒暄,但在此刻生死攸關的境地下,是否可能成為一絲微弱卻真實的「香火情」?如果李達康都能憑藉未知的手段獲得某種「風聲」,自己這個被周瑾親口提及的「同道」,是否也有一線機會?不奢望獲得支持,哪怕只是驗證李達康的消息來源,確認更高層的真實意圖和風向,也好過在趙立春可能失真或滯後的信息里盲人摸象、坐以待斃!

  他需要和李達康開誠布公地談一次,不是之前那種相互試探、各有保留的「同盟」對話,而是一次更深層、更直接的交流。他要弄清楚李達康的底牌和依仗,要判斷那條來自更高處的「風聲」到底意味著什麼,更要藉此機會,或許能向那個遙不可及的層面,隱晦地傳遞出自己的「價值」和「可塑性」——他高育良,不是趙家的附庸(他確實不是,他和趙家的捆綁是政治上的。),而是一個有獨立思想、懂得審時度勢、並且被周瑾部長認可過的「學者型官員」。

  這個決定風險巨大。可能毫無收穫,可能被李達康徹底看穿甚至利用,更可能徹底觸怒趙立春。

  但他已經別無選擇。當沙塵暴已經肉眼可見地席捲而來時,任何可能帶來真實信息、可能改變命運的稻草,都必須抓住。


  天已大亮,秘書應該快到了。高育良深吸一口氣,用冷水洗了把臉,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略顯憔悴但依舊儒雅的儀容。鏡中的自己,眼神深處除了疲憊,更多了一種孤注一擲的決斷。

  他回到書房,拿起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略一沉吟,撥通了李達康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是李達康秘書的聲音:「高書記,您好!」

  「達康同志在嗎?」高育良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

  「高書記,李書記正在和發改委的同志談項目,我馬上給您轉接進去。」

  片刻後,李達康那標誌性的、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育良書記,早啊!有什麼指示?」

  「達康啊,打擾你工作了。」高育良語氣溫和,帶著慣有的學者腔調,「沒什麼指示,就是忽然想起,咱們好久沒坐下來好好聊聊了。最近省里事情多,京州擔子也重,你辛苦了。怎麼樣,下午如果方便,到我這兒來喝杯茶?我這兒剛得了點不錯的金駿眉,順便也想聽聽你對近期省內一些經濟動態的看法,尤其是沙瑞金書記提到的一些新思路,咱們交流交流。」

  邀請喝茶,談工作,交流對新書記思路的看法——理由冠冕堂皇,毫無破綻。既符合他副書記的身份,也給了李達康足夠的台階。

  電話那頭,李達康似乎略微停頓了一下。高育良能想像到,以李達康的精明,肯定在快速琢磨這通電話背後的含義。是單純的工作交流?還是這位「高老師」在沙瑞金和侯亮平雙重壓力下,想從自己這裡探聽什麼?或者……與前不久自己那通示警電話有關?

  「育良書記相邀,我肯定有時間。」李達康的回答很快,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正好我也有一些關於京州發展、尤其是配合省里宏觀部署的想法,想向您匯報請教。您看下午三點方便嗎?」

  「三點可以,我等你。」高育良微笑道,「那就說定了,簡單點,就清茶一杯,咱們好好聊聊。」

  掛了電話,高育良緩緩坐回椅子上,目光望向窗外逐漸明亮起來的天空。

  下午的這杯茶,絕不會簡單。他要從李達康的言談舉止、細微表情中,判斷那「西北風沙塵」的來源,試探其與周瑾可能存在的關聯。他要評估李達康當前的真實立場和心態。更要藉此機會,或許……能向李達康,間接地向李達康可能連接的那個更高層次,傳遞出某種微妙的信號:我高育良,並非鐵板一塊,也懂得審時度勢,而且,我與周部長,也算是「同道」。

  這是一步險棋。可能毫無收穫,可能被李達康看穿利用,更可能觸怒趙立春。

  但他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多一條信息渠道,多一種可能性,或許就能多一絲生機。他高育良,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李達康」、「周瑾」、「沙瑞金」、「侯亮平」、「趙立春」幾個名字,然後用複雜的線條將它們連接起來,並在「周瑾」這個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下午的茶,必須喝出味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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