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祁高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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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公安廳大樓,廳長辦公室厚重的窗簾緊閉,將清晨的光線完全隔絕在外。室內只開了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大辦公桌,反而加深了房間其他角落的幽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煙味,菸灰缸里已經塞滿了菸蒂。

  祁同偉陷在寬大的皮椅里,背對著門口,面朝牆壁上那幅「執法如山」的書法橫幅。往日裡,這幅字總能給他帶來一種威嚴與篤定,此刻卻只覺得那四個字仿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他,帶著無聲的質問。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海里反覆轟鳴著那兩條讓他徹夜未眠的消息——最高檢要動丁義珍!丁義珍跑了!

  恐懼,並非洶湧的浪潮,而是一種冰冷的、細密的滲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纏繞住他的心臟。丁義珍知道多少?光明峰項目里的那些「默契」,某些人打過招呼的「方便」,還有……大風廠那塊地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協調」與「推動」。他本以為一切都編織在權力與利益的密網之下,安全無虞,可現在,網上最不起眼的一顆珠子突然崩斷了,整張網都開始發出危險的嘎吱聲。抓丁義珍?侯亮平到底拿到了什麼?誰給丁義珍報的信?丁義珍背後還有背景,還是……更高層有別的意圖?更可怕的是,他這個公安廳長,在這張突然收緊的網裡,是不是也已經成了某個目標?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驟然響起,鈴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祁同偉猛地一顫,幾乎是彈起來,盯著那部電話看了兩秒,才深吸一口氣,抓起了聽筒。

  「是我。」電話那頭傳來高育良平穩卻不容置疑的聲音,「你現在,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沒有寒暄,沒有詢問,直接是命令。祁同偉的心又是一緊。「是,老師,我馬上到。」他放下電話,手指有些發抖。高育良直接召見,而且是在這個時候……他匆匆抓起外套,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帶和有些凌亂的頭髮,試圖壓下眼底的驚惶,但那僵硬的下頜線和過於用力的挺直背脊,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省委大樓與公安廳大樓相隔不遠,但這段路祁同偉卻走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清晨的省委大院肅穆安靜,只有早起的鳥兒偶爾鳴叫,但這安靜卻讓他更加不安。走廊里偶爾遇見的幹部,恭敬的問候此刻在他聽來都像是一種探究。他幾乎是有些急促地推開了高育良辦公室的門。

  高育良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文件,聽到動靜,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他。那目光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穿透力,讓祁同偉感覺自己仿佛被剝去了所有偽裝。

  「老師。」祁同偉關上門,站在辦公桌前,聲音有些乾澀。

  「坐。」高育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則放下文件,身體向後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一副長談的姿態。「臉色這麼難看,沒休息好?」

  祁同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坐下時腰背挺得筆直:「是……有點。廳里最近事情多。」他不敢主動提丁義珍。

  「事情多,更要穩住心神。」高育良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丁義珍的事,聽說了吧?」

  終於還是來了。祁同偉喉結滾動,點了點頭:「聽說了,太突然了。」

  「是啊,太突然了。」高育良重複了一句,目光卻牢牢鎖住他,「一個廳級幹部,涉嫌向部委官員行賄,在最高檢即將收網的關鍵時刻,居然能瞞天過海,成功出境。同偉,你是公安廳長,你覺得,這正常嗎?」

  祁同偉背後瞬間滲出冷汗。「這……這肯定不正常。意味著我們的出入境管理,或者……內部的信息保密,可能存在重大漏洞。我已經責令相關部門自查,並且……」

  「漏洞當然要查。」高育良打斷他,「但你現在要清醒認識的是,丁義珍逃跑本身,已經成為一顆投入漢東政治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會波及到很多人,很多事。包括你。」

  最後三個字,高育良說得並不重,卻讓祁同偉的心臟險些停跳。

  「老師,我……」他急於辯解。

  高育良抬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我不是說你和丁義珍有什麼直接瓜葛。但是,同偉,你在這個位置上,有些事,你是經手過的,有些關係,你是潤滑過的。丁義珍跑了,他經手過的那些項目,牽扯過的那些利益,就會成為焦點。比如,」高育良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起來,「京州的大風廠。」

  祁同偉感覺自己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李達康的反應很快。」高育良繼續說道,語氣恢復了平淡的敘述,「他凌晨回京州,六點開緊急會議,主動攬責,成立領導小組,全面接管排查。而且,他特意把大風廠的問題單拎出來,拔得很高,成立了由他親自牽頭的專項工作組。目標很明確:一要徹底查清大風廠土地的產權歸屬,當年改制是否合規;二要全面核查大風廠與山水集團的那筆過橋貸款和法院判決。」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劃開祁同偉試圖掩藏的恐懼。查土地!查貸款!查判決!李達康這是要掀開那塊看似平整、實則下面早已腐爛流膿的地皮!他到底想幹什麼?是向新來的沙瑞金遞交投名狀?還是嗅到了什麼危險,想搶先切割、甚至……把某些人當作墊腳石?

  山水集團和高小琴,還有那場精心設計、通過法律程序「合法」剝奪了大風廠股權的行動……這裡面有多少他的影子,他自己最清楚。李達康這把火燒起來,蔡成功那條線,銀行那條線……會不會最終,燒到他祁同偉的身上?

  「老師,」祁同偉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李達康書記這是……是不是有些反應過度了?大風廠的問題,以前也協調過,主要是歷史遺留和商業糾紛,他這麼一搞,會不會激化矛盾,影響穩定?而且,畢竟涉及法院的生效判決……」他試圖為那場判決披上合法的外衣,也試圖提醒高育良,這其中牽扯的不僅僅是商業利益。

  「反應過度?」高育良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同偉,看來你還是沒明白。在丁義珍潛逃這個當口,任何『反應不足』才是致命的!李達康這麼做,恰恰是最大的政治正確!他是在向省里,向可能盯著京州的所有人表明:京州市委有擔當,能斷腕,敢碰硬!至於大風廠是不是歷史遺留問題,有沒有生效判決,這些在他決定把這當作『重大隱患』來處置的時候,就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態度,是行動!」

  高育良身體前傾,壓低了些聲音:「我得到消息,沙瑞金書記聽了李達康的緊急匯報後,對他的『主動擔責、舉一反三』,用了四個字評價:『值得肯定』。」

  「值得肯定……」祁同偉喃喃重複,臉色在辦公室明亮的燈光下,反而顯得更加灰白。李達康已經搶先一步,在沙瑞金那裡留下了果敢有為的印象。而他呢?

  「所以,同偉,」高育良的語氣重新變得語重心長,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你現在腦子裡,不該只想著丁義珍跑了你怕不怕,更不該去琢磨李達康查大風廠是不是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越想,越怕,越容易做錯事!你現在唯一正確的選擇,就是牢牢釘在公安廳長的位置上,把你分內的工作做到無可挑剔!社會治安、打擊犯罪、隊伍管理,樣樣都要抓得緊,不能出任何紕漏!尤其是在這個敏感時期!」

  他盯著祁同偉的眼睛:「下一次省委常委會,就要討論副省長的提名了。你的名字在上面。沙書記剛到任,他看重什麼?在眼下這個局面下,他更看重的,恐怕是穩定,是幹部在關鍵時刻能否扛住壓力、履行職責的能力。李達康已經展現了他的『能力』。你呢?你是想讓常委會上的同志看到一個被流言和恐懼困擾、工作可能出岔子的公安廳長,還是看到一個臨危不亂、恪盡職守、能保一方平安的公安廳長?」

  副省長!這三個字像一劑強心針,又像一塊灼熱的烙鐵,燙在祁同偉的心頭。渴望與恐懼激烈交鋒。他太想得到那個位置了,那是他多年奮鬥、甚至付出尊嚴代價所追求的目標。難道要讓丁義珍這條喪家之犬,讓大風廠那攤陳年爛帳,毀掉他唾手可及的前程?

  不,絕不可能!

  一股混雜著狠厲與求生欲的情緒猛地衝散了部分恐懼。他抬起頭,眼神重新聚焦,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老師,我明白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保證,公安廳這邊,絕對不會出任何問題!我會用實際工作來證明。」

  高育良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似乎稍微滿意了一些,微微頷首:「明白就好。記住,穩住就是勝利。李達康要查大風廠,讓他查去。只要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那些捕風捉影的事情,就沾不到你身上。至於其他……」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該維護的秩序要維護,該遵守的規則要遵守。有時候,一動,不如一靜。」

  祁同偉重重地點了點頭:「是,老師。我記住了。」

  從高育良辦公室出來,走廊里明亮的陽光讓他微微眯起了眼。那份被強行壓下的恐懼並未消失,只是被更加現實和迫切的野心暫時覆蓋、包裹了起來。他快步走向電梯,每一步都踏得很實,試圖找回往日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

  但內心深處,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丁義珍的潛逃像一道裂痕,李達康的刀鋒已經舉起,而他祁同偉,正站在風暴將起未起的中心。他不僅要自保,還要在這驚濤駭浪中,去攫取那頂差點被吹跑的副省長官帽。

  路,變得更險了。但他祁同偉,從來不是會被嚇倒的人。恐懼,或許會成為他更加謹慎、也更加危險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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