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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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達康的恐懼幾乎要化為實質,從每一個毛孔中滲出。周瑾的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一層層剖開他看似堅固的仕途盔甲,露出裡面千瘡百孔、危機四伏的真實境況。

  就在他心神搖搖欲墜,幾乎要徹底癱軟時,周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玩味,卻又更顯殘酷的分析。

  「達康啊,」周瑾指尖輕輕點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像是在推演一盤棋局,「沙瑞金到了漢東。他為了給背後推手一個交代,也為了自己能迅速打開工作局面,站穩腳跟,他會怎麼做?從政多年的幹部都明白一個最樸素也最有效的道理——拉一派,打一派。」

  李達康猛地一顫,目光聚焦在周瑾臉上,那「打一派」三個字,像針一樣刺入他的心臟。

  「那麼,打誰呢?」周瑾似乎真的在認真思索這個問題,目光在李達康臉上逡巡,「你李達康……怎麼說呢?外界對你的口碑,好像也並不是很好吧?」

  李達康的臉色白了又青,嘴唇翕動,想要辯駁,卻發現根本無從辯起。他作風強硬,獨斷專行,確實得罪了不少人,官聲毀譽參半。

  「遠的不說,」周瑾的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陳年舊事,「當年你在金山縣當縣長的時候,搞的那個『全民集資修路』工程,最後出了重大傷亡事故吧?我記得,死了幾個百姓,還有一個老支書?」

  李達康的心臟驟然縮緊,那段他刻意塵封、不願回憶的往事被血淋淋地揭開。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當時,是趙立春同志,他當時是省長還是省委書記來著?幫你把事情壓了下去,處理了。」周瑾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時光,「或者說,是當時的常務副縣長,主動站出來承擔了縣政府的領導責任,引咎辭職,下海經商去了。而你,李達康縣長,未被追究處分,仕途得以繼續,甚至後來還步步高升。」

  周瑾頓了頓,看著李達康越來越蒼白的臉:「這,已經算是天大的恩情了吧?」

  李達康艱難地點了下頭,喉嚨里發出一個乾澀的「是」字。那件事,是他欠趙立春的,也是他心頭一根永遠拔不掉的刺。那個替他頂罪的王大路,他偶爾想起,也只有一聲嘆息和更深的壓抑。

  「但是,我聽說,」周瑾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微妙起來,「你這些年,好像也沒給趙家辦過什麼……明面上的事情?上次我在漢東處理陳岩石案的時候,甚至聽到了趙立春的兒子趙瑞龍的一些話,大意是說你李達康,翅膀硬了,忘恩負義。」

  李達康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誤解的憋屈和無奈。他想大聲說不是那樣的,他對趙立春有感激,但也有自己的工作原則和底線!趙瑞龍那種公子哥,橫行霸道,他難道也要同流合污嗎?可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頹然抿緊。解釋有什麼用?在很多人看來,或許他就是忘恩負義。

  「不過,我倒是想過另一個問題。」周瑾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審視一件複雜的古玩,「你這個『忘恩負義』,是真的翅膀硬了想單飛,還是……」他拖長了音調,「你本身就是趙家布下的一顆暗棋?或者說,是趙家為自己將來萬一……萬一有個落魄的時候,提前預留的、在外面的一點點保障和後手呢?」

  李達康如遭雷擊,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凝固了。這個角度,他從未想過!自己是暗棋?是後手?趙立春……是這樣打算的嗎?不……不可能……他李達康怎麼可能甘於當誰的暗棋?

  但周瑾接下來的話,讓他脊背發涼。「我估計啊,這個問題,不止我一個人會考慮。沙瑞金,還有他背後的那些人,會不會也這麼想呢?」

  會!一定會!李達康幾乎可以肯定。在政治博弈中,對手的每一個關聯人物都會被反覆揣測其真實立場和用途。他李達康與趙立春的這層關係,在這種敏感時刻,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和風險來源!

  「當然,你這個人的優點和能力,也是客觀存在的。」周瑾的語氣緩和了些,似乎在給予一絲微弱的肯定,「抓經濟,搞發展,有想法,有魄力。這一點,誰都無法否認。而沙瑞金同志呢,據我所知,他更擅長黨建、紀檢和組織工作,對具體的經濟建設、產業發展,可能就不是那麼……得心應手了。」

  李達康心中一動,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光。對啊,沙瑞金要發展漢東,總需要能幹活的人!

  周瑾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繼續道:「那作為沙瑞金,既然自己不太會搞經濟,是不是就意味著……他需要拉攏一個會搞經濟的人,來為他做事,支撐起漢東的發展局面呢?而同時,為了樹立權威,他又需要打壓一個……或者說,替換掉一個在漢東經營多年、可能不那麼聽話、或者本身也帶著『趙系』色彩的重量級人物呢?」


  打壓一個,拉攏一個……李達康的腦子飛快運轉。漢東能稱得上重量級的,除了沙瑞金自己,就是高育良和他李達康了。高育良是趙立春力薦的接班人選,與趙關係似乎更近,而且是管黨務的副書記……沙瑞金會不會……

  「會不會拉攏你,然後打壓高育良呢?」周瑾替他說出了心中那個隱約成形的猜測。

  李達康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狂跳起來。這個可能性……似乎存在!如果沙瑞金真的這麼打算,那他李達康豈不是……豈不是峰迴路轉?甚至有可能是這場風暴中的獲益者?

  一時間,希望、疑慮、恐懼、算計,種種複雜情緒在他胸中激烈衝撞,讓他的臉色變幻不定,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然而,周瑾的下一段話,如同一盆冰水,將他剛剛升起的一絲熱望徹底澆滅。

  「嗯,或許他會試試。但是,我的考慮是——」周瑾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犀利,「沙瑞金那個人,我多少了解一些。他從小跟著他在京都的養父馬家長大,現在他的岳父,也是他另一個養父,張家,也算是個根基不錯的家族了。當然,對我來說,馬家張家都不算什麼,但對你們漢東、對很多人來說,那就是龐然大物了。」

  「或許是沒有真正的『紅二代』那種與生俱來的命,但他身上,卻染上了一些『紅二代』常見的『病』——特別強勢,掌控欲極強。」周瑾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我聽說他曾經公開說過——『我當縣長時,縣長就是一把手;我當市長時,市長就是一把手。下面有沒有人反對我?有。但是除非他不要烏紗帽!我想幹的事,我是干一件,成一件!』」

  周瑾模仿著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讓李達康仿佛看到了一個霸道專橫、說一不二的沙瑞金形象。他自己也是強勢的書記,太明白兩個同樣強勢、同樣渴望掌控權力的人碰到一起,會是什麼局面了。

  「就這樣一個人,」周瑾看著李達康漸漸重新變得難看的臉色,下了結論,「和你李達康,這個同樣以強勢、說一不二著稱的市委書記,能配合得好嗎?他能放心用你嗎?還是說,他會覺得你是一頭難以徹底馴服、隨時可能反噬的猛虎?」

  李達康的心沉到了谷底。是啊,一山難容二虎。沙瑞金那樣的性格,怎麼可能容忍身邊有一個同樣強勢、且在漢東根基不淺的李達康?即便要用,也必然是……

  「所以,對你李達康的處理,我推測——」周瑾的聲音斬釘截鐵,給出了兩個殘酷的選項,「要麼,以雷霆萬鈞之勢,徹底將你『打服』,讓你認清形勢,收起所有爪牙和心思,變成一條指哪打哪、唯命是從的……狗。」

  「狗」字出口,李達康渾身劇震,臉上血色盡褪,屈辱和憤怒瞬間衝上頭頂,可更多的,是一種無能為力的冰涼。

  「要麼,」周瑾的最後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死亡般的寒意,「你大概就只能去……『包吃包住、有人站崗』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反思反思』了。」

  「包吃包住……有人站崗……」李達康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腦海中浮現出冰冷的鐵窗、狹小的房間、警惕的看守……那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他的身體徹底軟了下去,幾乎要癱倒在椅子裡,眼神空洞,臉上只剩下絕望的死灰。

  周瑾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徹底被擊垮的李達康,任由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雅間裡蔓延。

  該說的,都說透了。前路是懸崖,回頭是迷霧。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市委書記,此刻就像狂風巨浪中一葉隨時可能傾覆的扁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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