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密語李達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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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在暮色中穿行,繞開街上的繁華,拐進後海附近一條靜謐的胡同。青磚灰瓦,門楣古舊,只有門旁一盞不起眼的燈籠,映著墨底金字的匾額——「梅家菜」。

  秦剛提前打了招呼,老闆親自在門口相迎,是個五十歲上下、衣著樸素卻透著精幹的中年人,見到周瑾,臉上堆起恭敬而熟稔的笑容,欠身道:「周先生,您來了,雅間都備好了。」目光掃過李達康,同樣客氣地點頭致意,並不多問。

  穿過一小段迴廊,庭院深深,幾竿修竹在秋風中輕響。雅間不大,陳設古雅,一桌兩椅,窗外可見一小方精心打理過的太湖石盆景。牆壁上掛著幾幅字畫,李達康雖不精通,也能看出並非凡品。

  「達康書記,今天咱們就在這裡,就我們兩個人,我也不安排別人了。」周瑾在主位坐下,示意李達康也坐,「請你嘗嘗老古都菜,我從小在這裡長大,這家菜館我經常來,老闆祖上從明朝開始就是御廚傳人,手藝地道,就是性子淡泊,不輕易招待外人。」

  李達康環顧四周,這種私密而極具分量的場所,結合方才周瑾輕描淡寫解決他發改委難題的舉動,讓他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他知道,這頓飯,絕不簡單。

  「周部長您太客氣了,能來這種地方吃飯,是我的榮幸。」李達康謹慎地坐下。

  菜品陸續上來,果然不似尋常宴席的奢靡,卻道道精緻考究。開水白菜清冽鮮甜,黃燜魚翅軟糯濃郁,九轉大腸肥而不膩……每一道都透著不動聲色的功夫。周瑾果然只談風月,問問京州的秋色,聊聊最近古都的氣候,說說這家館子的掌故,氣氛倒也鬆弛下來。

  李達康起初還有些放不開,幾杯溫熱的黃酒下肚,見周瑾神態自如,也漸漸放鬆了些緊繃的神經,順著話題聊了幾句京州的城市綠化。

  飯畢,殘席撤下,換上兩盞清茶。雕花木窗半掩,隔絕了外間所有聲息。

  周瑾端起青瓷茶盞,不忙著喝,目光落在裊裊升起的熱氣上,臉上的閒適笑容淡去,換上了一副沉靜思索的神情。

  「達康啊,」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懇切,「咱們呢,也算朋友吧?畢竟幾十年前就見過,雖然交集不多,但也算有淵源。今天你既然來了,找到我這裡,有些話,我琢磨著,也該跟你說說。」

  李達康心頭猛地一跳,立刻坐直了身體,茶盞放回桌上,雙手放在膝頭,做出最認真的傾聽姿態:「周部長,您請講。」

  「你現在在古都,沒什麼渠道,也沒什麼過硬的關係。雖然你是趙立春書記的秘書出身,但估計他現在的具體情況,也不會詳細告訴你。」周瑾看著他,目光平靜卻銳利。

  李達康沒有否認,眼神里有一絲迷茫和無奈。他確實是趙立春提拔起來的,但這些年,特別是趙立春離開漢東後,聯繫並不多。趙立春那種級別的幹部,心思深不可測,怎麼會事事跟他這個「舊部」交底?

  「趙立春同志,現在掛著一個閒職的副首長位置。」周瑾的聲音更低沉了些,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他似乎……不是很滿足。他想競爭一個更有實權的副首長位置。這樣一來,就和鍾家的鐘鳴同志,產生了直接的競爭關係。」

  李達康屏住了呼吸。這是高層博弈的層面,他平日只能霧裡看花,如今從周瑾口中清晰道出,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鍾家呢,怎麼說呢,」周瑾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和趙立春那個派系,能量上大概半斤八兩吧。但你要知道,在更高層面,從來不止他們兩家。還有些家族,或者個人,是蓄勢待發,等著坐收漁翁之利的。這你玩了一輩子體制,應該懂。」

  李達康緩緩點頭,手心不知不覺有了汗意。

  「鍾家目前沒有絕對優勢,正面對抗未必能占上風,所以,他們選擇了以快破局,玩一些——盤外招。」周瑾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你知道,幾個月前,去漢東任職省紀委書記的田國富,就是鍾家那邊推動的。」

  聽到「田國富」三個字,李達康眼皮跳了一下。這個人他太熟悉了。當年在林城,他就是接了田國富的班,擔任市委書記。田國富能力平平,在任上政績乏善可陳,後來更是被趙立春逐漸邊緣化,最終調離漢東,算是被「排擠」走的。李達康甚至聽說過,田國富離開時極其不甘,對趙立春頗有怨言。

  「但是,據我了解,」周瑾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玩味和凝重,「這個田國富,背景比較複雜。他身後站著的『主子』,好像不止一個。他那種級別的人物,我也沒特意去深挖,但可以肯定,不是個簡單的、聽命於一家的角色。存在多頭下注、左右逢源的可能。」


  李達康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被鍾家推上去、卻又可能心懷異志的省紀委書記?這水太渾了。

  「至於沙瑞金去漢東,」周瑾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聲,「坦率說,那是趙立春自己走的一步臭棋。」

  他微微搖頭:「高層對於漢東在趙立春主政時期形成的某些人事格局、可能存在的問題,本來就有些看法。現在他本人晉升了,還想著繼續指手畫腳,甚至多次親筆寫信,力薦高育良接任省委書記。這種做法,在今天的環境下,是犯忌諱的,是授人以柄。」

  周瑾看著李達康變得蒼白的臉,繼續道:「所以,鍾家抓住了這個機會,聯合了沙瑞金的岳家張家,共同運作,把他推了上去。這既是打擊趙立春在漢東的影響力,也是在關鍵的副首長位置競爭前,削弱趙家的聲勢。更重要的是,他們可能是想借著高層或許存在的、對趙立春長期主政某些方面需要『敲打』的微妙風聲——當然,我判斷,高層現在絕無要將趙立春當作『大貓咪』動一動的心思——來達成他們自己的政治目的。」

  「漢東,又一次成了棋盤。」周瑾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而沙瑞金,就是鍾家擲出的一枚過河尖兵。鋒利,但也帶著極大的風險。」

  李達康只覺得喉嚨發乾,他想端起茶杯喝口水,手卻有些抖。

  「沙瑞金去了漢東,」周瑾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漢東,「他要打開局面,樹立威信,更要向他背後推動他的力量有所交代。那麼,他會怎麼做?」

  周瑾自問自答,語氣透著冷意:「僅僅敲打敲打,恐怕是不夠的。為了迅速立威,為了證明他這枚『尖兵』的價值,他很有可能,會掀起一場……比我上次去漢東處理的金融風險、查辦陳岩石,更加針對『人』,而非僅僅針對『事』的風暴。」

  他看向李達康,眼神銳利如刀:「你想過沒有,如果沙瑞金到了漢東,發現局面複雜,阻力重重,原有的政治生態難以撼動,他手裡又沒有足夠鋒利的『刀』,或者那把『刀』(比如田國富)並不可靠,他會怎麼辦?要麼束手束腳,一事無成,那他就成了棄子;要麼……」

  周瑾停頓了一下,緩緩吐出四個字:

  「劍走偏鋒。」

  雅間裡一片死寂,只有茶水微涼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

  李達康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柱升起,瞬間蔓延全身。劍走偏鋒?在漢東那種已經暗流洶湧的地方?目標是……誰?是趙立春留下的「舊部」?是可能存在的問題幹部?還是……像他這樣,身上打著「趙系」烙印、卻又在新書記到任後還沒來得及拜碼頭的實力派?

  周瑾將他的震驚和恐懼盡收眼底,卻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啜飲了一口,仿佛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話語,不過是閒庭信步時的隨口點評。

  「茶涼了。」周瑾淡淡道,「達康,京州的路,你自己要選好,也要走穩。」

  這句話,既是提醒,也像是一個沉甸甸的、需要李達康用未來去解讀和踐行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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