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怪不得……她再不肯信他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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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翎想起司宸離去前的話。

  她看著楚清玥的眼睛,那雙眼裡有瘋、有執、有江山、有道,唯獨沒有退讓。

  沉默如濃墨暈開。

  許久,滄翎頷首:「好。屬下……不再動他。」

  楚清玥靜默凝視片刻,倏然嫣然一笑——那笑慵懶又妖冶,仿佛方才殺機從未存在。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瑩白小玉瓶,放入滄翎掌心。

  「這個,」她漫不經心地說,「是用我心頭血做的丹藥,可解百毒,也百蠱不侵。路上用。」

  滄翎握緊玉瓶,指尖發顫。九黎巫闕巫主的心頭血——至寶中的至寶,多少人求一滴而不得,她竟給了一整瓶。

  她欲起身行禮,被楚清玥按住肩膀。

  「好了,自己人不必這些虛禮。」楚清玥笑了笑,那笑意終於抵達眼底,「一會去沐浴洗漱,好好休息。明早要出發。」

  後來她們聊了很久。

  聊北冥的生死與共,雪夜裡互相包紮傷口;聊戰場上的並肩廝殺,刀刃卷了就用拳頭;聊那些把酒言歡的夜晚,醉後躺在星空下胡言亂語……那些歲月仿佛就在昨日,卻又遙遠得像前世。

  酒罈一個個空掉,菜餚所剩無幾。地牢的陰冷被酒氣熏暖,仿佛這只是某個尋常的夜,而非訣別前。

  最後滄翎抱住楚清玥,聲音哽咽:「巫主,你一定要好好的。」

  楚清玥拍拍她的背:「知道了,囉嗦。」

  腳步聲傳來時,兩人同時轉頭。

  司宸靜立光影交界處,銀髮紫袍,清冷如謫仙臨淵。他的目光落在楚清玥微醺染霞的面頰與迷離眼眸上,眉尖幾不可察地一蹙。

  「該回了。」他道。

  楚清玥鬆開滄翎,起身時微一踉蹌——她也醉了。司宸疾步上前,自然而然地將她打橫抱起。楚清玥順勢環住他的頸項,回眸對滄翎笑道:「阿翎……早些歸來,趕上京都年節,帶你看看這萬丈紅塵繁盛地。」

  滄翎伏地叩首,額觸冷石:

  「屬下定歸……願巫主,千秋長安。」

  司宸抱緊懷中人,轉身踏入甬道光影深處。

  --------密室里-------

  密室里,巨大的金籠盛著明珠幽光,映著楚清玥醉後酡紅的容顏。

  她蜷在暗紅錦緞間,淺紫裙裾迤邐散開,宛若一朵盛極將敗的紫曇——美得妖冶,美得絕望。

  流雲在密室門前垂首,手中藥碗熱氣氤氳:「國師,藥溫正好。」

  司宸接過,流雲悄然退去,將這一室破碎的獨處留給他們。

  他走回籠邊,蹲下身與她平視。

  楚清玥醉眼迷離,烏黑長髮潑墨般鋪陳在暗紅錦緞上,襯得膚色是一種驚心動魄的雪白。

  司宸用玉勺舀起琥珀色藥汁,送至她唇邊,聲音放得極柔:「清玥,飲一點,明日頭便不會痛。」

  楚清玥費力地掀起眼帘。

  視野里,一片模糊紫影,銀髮在明珠下泛著冷光。如夢境又似夢魘,狠狠刺痛她被酒精與過往反覆灼燒的神經。

  她猛地偏過頭,避開了遞到唇邊的玉勺。嘴角扯出一抹鋒利且殘忍的弧度,酒意將她的聲音淬上寒冰:

  「又扮作他?北冥蠱池邊,你們輪流扮著他的模樣,餵我飲下『溫柔鄉』的把戲……還未玩膩麼?」

  司宸執勺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

  「你以為穿上他的紫袍,薰染他的冷香,學著他說話的腔調……」她低低笑起來,笑聲空洞,在密室里迴蕩,一聲聲敲在他心上,「就能騙我張口?」

  她一字一頓,字字如刃:

  「滾。遠。些。」

  司宸垂眸,看著碗中微漾的藥湯。

  怕她明日頭痛,沉默片刻。

  忽而仰頭,將藥汁含入口中,隨即俯身,一手輕捏住她的下頜,欲將藥渡入——

  「啪!」

  掌摑聲清脆如冰裂。

  司宸偏著頭,怔在原地。唇邊微涼的藥汁滲出,沿著下頜緩緩滑落。

  臉上火辣,可心口那處,更疼。

  四百年的修為,六朝尊崇的國師之位,從未有人……從未有人敢如此。也從未有人,能讓他心甘情願承受這一掌。


  楚清玥撐著坐起,醉意未散,殺意卻已如潮湧。她眸中寒光凜冽,聲音冷如北冥終年不化的雪:「紫袍,銀髮,扮他的模樣……本宮可以忍。」

  她指尖微蜷,像是回憶起了什麼極噁心的觸感,「這些年,本宮見得多了。」

  她驟然伸手,死死揪住他胸前衣襟,猛地拉近!

  兩人鼻息瞬間交纏,她身上微醺的酒氣與他衣上清苦的冷香混作一團,釀成一種絕望的旖旎。

  「但你這髒東西,敢碰我——已有,取、死、之、道。」

  司宸任她抓著,銀髮垂落肩側。他看著她眼中倒映的自己——那副她愛到骨髓、又恨入心脾的模樣。

  「呵……」楚清玥忽然低笑,指尖從他緊抿的唇畔滑下,輕佻地划過他的下頜,動作輕柔,語氣卻森寒,「給你個活命的機會。」

  她盯著他,眼中執著與瘋狂熊熊燃燒,幾乎要將彼此都焚成灰燼。

  「說——『送你去和親,是本座錯了。本座後悔了。你去北冥的那七年,本座……念了你七年。』」

  她喘息微促,眼底深處是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破碎期待:「說啊。用他的聲音,他的語氣,說給我聽。」

  司宸喉結輕滾。他抬手,想撫她發頂,卻在半空停住。指尖微捻——那是他心緒波動時慣有的小動作。

  「他們……」他開口,聲音沙啞的厲害「經常扮成我的模樣,騙你、傷你、餵你毒……用我的臉,對你做盡這一切,是嗎?」

  楚清玥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泛起水光,笑得整個身子都在顫:「像……真像啊……」她邊笑邊喘,聲音裡帶著泣音,「語氣像,看人時這高高在上又隱忍的眼神像,連……連這心煩時捻手指的細枝末節——」

  她猝然攥住他欲收回的手腕:「都像得令人作嘔!」

  她湊近,紅唇幾乎貼上他耳廓,聲音卻陡然轉柔:「雖然知道你是來取我命的……但本宮今日,被這酒意泡得心軟了些。你若乖乖說了,待我他日踏平北冥、活著離開之時,或許……饒你一條狗命。」

  她另一隻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眷戀般遊走,描摹著他精緻的輪廓,眼神卻冰冷如刀:「畢竟——看著這張臉被一寸寸毀掉,本宮也會……稍覺遺憾呢。」

  司宸緩緩閉上了眼。

  原來如此。

  原來那漫長的地獄裡,每一次她以為的「重逢」,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那些頂著與他一般無二面容的人,用她最熟悉、最眷戀的姿態,將淬毒的利刃,一次次溫柔而精準地捅進她的心窩。

  剜骨削肉,蝕魂銷神。

  怪不得她歸來時,一身戾氣凝若實質,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具早已腐朽的屍骸。

  怪不得……她再不肯信他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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