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名義上的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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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作輕柔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個道心未破的國師,照顧那個無依無靠的小公主時一樣。

  或許連日的煎熬與心緒的劇烈動盪也拖垮了他,也或許是她身上淡淡冷香和酒氣讓他放鬆,不知何時,他也沉沉睡去。

  夢裡沒有血腥,沒有殺戮,沒有囚籠與對峙。

  只有十五年前,摘星樓靜謐的夜。窗外星空璀璨如天神隨手灑落的碎鑽,銀河橫亘,歲月靜好。

  小清玥趴在他膝頭,身上帶著沐浴後乾淨的花香,指著最亮的那顆星,聲音軟糯:「國師大人,那顆星星叫什麼呀?」

  「那是紫微星,帝星。」

  「那旁邊那顆呢?緊緊挨著它的那顆。」

  「那是輔星,守護帝星的。」

  「那國師大人是輔星嗎?」她仰起小臉,眼睛比星辰還要亮晶晶,滿是純粹的依賴與信任。

  他那時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如今想來,或許從一開始,他守護的就不是什麼帝星,不是天道,不是蒼生。

  而是懷中這個會怕打雷、會躲起來偷偷哭、會抓著他衣袍才能安心入睡的小女孩。

  只是後來,時光殘忍,命運翻雲覆雨。小女孩在煉獄中長大了,長出了黑龍的鱗爪與煞氣,長成了手染至親鮮血、心藏滔天恨意的魔。

  而他這顆自以為是的輔星,也終於偏離了既定的軌道,墜入凡塵,墜入她的囚籠,墜入這場早已註定萬劫不復的、愛恨交織、痛入骨髓的宿命。

  燭火,不知第幾次,幽幽地熄滅了。

  最後一絲光湮滅前,隱約照見籠中相擁而眠的兩人,一個眉間戾氣未散卻蜷縮如嬰,一個清冷盡碎卻收攏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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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到了中秋

  密室的門無聲滑開時,月光正從門縫裡斜斜切入。

  楚清玥站在光影交界處,一身漸變橙的衣裙,上身月白如初雪新落,自腰間向下,顏色便深深淺淺地暈染開去——由杏子般的淺橙,漸至落日熔金似的深橙,寬大的袖口曳著同樣霞光,走動時流光溢彩,仿佛把整個將熄未熄的黃昏穿在了身上。

  她看著門內的人。

  司宸站在那裡,一身與她仿佛對稱、卻又截然相反的衣裳。同樣是月白上衣,自腰際以下,卻是從雨過天青的淺藍,一路沉入午夜蒼穹的深藍,袖口點綴著細銀線繡出的星子暗紋。他整個人像一片移動的星空,清冷,孤絕,與這滿府暖融融的喜慶格格不入——卻又因那過分精緻的美貌,顯出某種驚心動魄的破碎感。

  「過來。」

  楚清玥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司宸抬步,靴子落在青石地上發出輕微聲響。他手腕上,一隻雕琢精美的赤金鐲子隨之晃動,在廊下燈光里折射出冰冷低調的光澤。

  楚清玥的目光在那金鐲上一頓,隨即滑向他無波無瀾的臉。她走近兩步,幾乎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清冽似雪後松針的氣息——那是四百二十年清修浸入骨血的味道,如今卻染上了她宮殿裡的薰香,一種微妙而私密的侵占。

  「這幾日,你很乖。所以,府內的「囚天陣」陣法,我撤了。」

  司宸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仍舊沉默。

  「從此刻起,你能走出這密室,走出這院子,甚至……」她頓了頓「走出長公主府。」

  司宸抬眸,妖異紫瞳在月光下流轉著破碎的美:「條件?」

  「手伸過來。」

  他依言伸手。楚清玥握住他腕上金鐲,指尖划過那些繁複咒文。金光微閃,鐲內側浮現血色紋路——昨夜她的血,她的咒,她的執念。

  「此鐲名『同心鐲』。」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刻,「無論你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我念咒,便能叫你……筋脈逆亂,痛不欲生,再也走不動一步。」

  她抬眸看他,鳳眼裡有偏執的溫柔,那溫柔比恨更可怕:「我要你記住,你永遠是我的囚徒。但今日……我願意給你片刻自由。」

  司宸靜靜望著她。四百年的清修讓他早已習慣以星辰軌跡推演萬物,卻算不透眼前這個女子——她可以一邊溫柔地為他更衣系帶,一邊在他腕上刻下最惡毒的禁咒;可以昨夜咬破他肩頭時眼底瘋魔如修羅,今晨卻為他梳發的手勢輕柔如待珍寶。


  「為何?」他輕聲問。

  楚清玥為他系好腰間玉帶,指尖在他心口停頓片刻,感受著那平穩而疏離的心跳——總有一天,她要這心跳只為她而亂。

  「因為今日是中秋,也是眠眠的生辰,府里設了小家宴,眠眠今日會笑得很開心。」她後退一步,端詳他——銀髮藍衣,紫瞳如魅,好看得如謫仙臨凡,卻是她一個人的謫仙,「我不想讓她看見,她最愛的姐姐和最敬的姐夫……是彼此折磨的瘋子。」

  她轉身,橙色的衣裙在月光下綻開如夜曇,聲音飄回來:「走吧,帶你看看,我拼命守護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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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清玥牽著司宸的手走出密室時,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晃,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四百二十年,他第一次以「駙馬」的身份,踏入這凡俗的熱鬧里——多麼荒謬!

  院中早已布置成一片璀璨夢境。數百盞琉璃燈沿著迴廊蜿蜒懸掛,宛如流淌的星河;海棠樹上綴滿細小的銀鈴與絲絛,夜風拂過時,鈴聲與遠處隱約的絲竹聲糾纏不清,甜膩得令人恍惚。中央巨大的涼亭下,長桌鋪開深紅錦緞,各色珍饈在燭火下泛著誘人的油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尊三尺高的月餅塔,層層疊疊,頂端嵌著一枚夜明珠,與天上那輪圓得近乎殘忍的月遙相呼應。

  「見過公主駙馬——」

  數十人齊聲跪拜。他指尖微縮,卻被楚清玥更緊地握住。她的掌心溫熱,甚至有些燙,與他常年冰涼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

  駙馬。

  這兩個字在他腦海里反覆碾壓。四百二十年清修,觀星占卜,護持國運,他一直是雲端之上、不容褻瀆的國師。而今一身藍衣,銀髮未束,——他成了她籠中的雀,她名義上的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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