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星象已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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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師……」楚帝的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徹兒他……當真……?」

  「陛下親眼所見。」司宸的聲音依舊平靜,

  「他持先皇魚腸劍,殺意滔天,欲取臣心頭血。」

  「陣法感應,天雷降罰——此乃太祖立誓時設下的天道禁制,臣亦無法干預。」

  楚帝的目光緩緩移到司宸胸前。

  紫袍完好如初,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若非親眼所見那劍刺入又抽出,他幾乎要懷疑方才一切只是幻覺。

  可地上的屍體是真的。

  焦臭味是真的。

  恐懼也是真的。

  「那……」楚帝喉結滾動,艱難地問,「儲君之位……」

  司宸抬眼望天,今夜星象詭譎,紫微星旁有血色暗芒纏繞:

  「星象已亂。祭天大典恐生變故,陛下宜暫緩冊封,待臣重觀天象,再定乾坤。」

  「回宮。」楚帝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將大皇子……收斂。」

  他最後看了一眼司宸。

  月光下,國師銀髮如瀑,容顏依舊完美得不似真人。

  那雙銀眸里倒映著星河,也倒映著帝王此刻狼狽的猜疑與恐懼。

  四百年來,這個人一直站在那裡,看楚氏六代更迭,看王朝興衰。

  他從不站隊,也從不動搖,只遵循他口中的「天道」。

  可今夜,楚帝第一次懷疑——

  所謂天道,究竟是天意,還是人心?

  ————鎮國長公主府———

  天雷落下時,楚清玥正站在窗前。

  她看著那道赤紫色的雷光撕裂夜空,照亮了整個皇城,也照亮了她蒼白的臉。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冰冷而妖異,像是從地獄裡開出的花。

  「流雲。」她轉身,聲音平靜,「擺香案,本宮親自送大皇子一程。」

  流雲愣了一下:「殿下是要給大皇子超度嗎?」

  楚清玥輕笑,那笑聲里滿是嘲弄:「不……本宮是通知地府,通知那些因楚玄徹而死的人——」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瘋狂的光:

  「地獄裡,好好招待他。」

  「別讓他死得太輕鬆。」

  流雲渾身一顫,低頭應道:「是。」

  她轉身去準備香案,腳步有些踉蹌。

  她知道殿下恨大皇子,卻沒想到恨到這種地步——連死後的魂魄都不放過。

  香案很快擺好。

  楚清玥走到香案前,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香菸,青煙筆直向上,在燭光中扭曲變幻,像是無數掙扎的魂靈。

  她忽然說道:

  「本宮卜算過了,明天是個吉日,宜嫁娶。」

  流雲正在點蠟燭,聞言手一抖,燭火差點熄滅。

  她抬頭,眼中滿是驚愕:「殿下?」

  楚清玥轉身,看著流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認真得近乎瘋狂:

  「流雲,把新房布置好,紅燭、合卺酒、喜被……一樣都不能少。」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本宮明晚要……洞房…花燭。」

  流雲渾身一顫,幾乎要哭出來:「殿下,您真的要……」

  「去辦吧。」楚清玥打斷她,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可怕。

  流雲低頭,淚水無聲滑落:「是。」

  楚清玥不再看她,緩緩走到香案前,拿起桃木劍。

  劍身輕顫,發出低低的嗡鳴。

  楚清玥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空茫。

  她開始舞劍。

  不是殺人的劍法,而是道門的祈福劍舞。

  身姿輕盈如燕,劍影紛飛如蝶,紫袍翻飛,銀髮飄揚,在燭光下美得不似凡人,像是月宮裡偷跑下凡的仙子。


  可那舞蹈里,沒有半分祈福的祥和,只有徹骨的寒意,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

  她一邊舞,一邊輕聲吟唱,聲音空靈如鬼魅: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托些……」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止些……」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久些……」

  她在招魂。

  招那些因楚玄徹而死的人的魂。

  招那些被楚玄徹害死、冤死、虐死的人的魂。

  她要他們,在黃泉路上,好好「招待」這位大皇子。

  劍舞越來越急,吟唱越來越悽厲。

  燭火在劍風中瘋狂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像無數糾纏的鬼魅。

  最後一道劍光斬落。

  楚清玥收劍,站立,胸口微微起伏。

  香爐里的香,已經燃盡。

  青煙散盡,露出她蒼白的臉,和額間那點紅得刺目的硃砂疤。

  她看著香爐,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楚玄徹,一路走好。」

  「黃泉路上,不孤單。」

  ————三皇子府————

  寢室里,燭火溫柔。

  楚玄璟身上的鞭痕已癒合大半,他靠在床頭,墨發未束,垂在月白寢衣上。

  膝上枕著一個人——周卿塵。

  二十三歲的少年郎,墨發散開,鋪了滿了膝蓋。

  唇紅齒白,桃花眼閉著,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

  比女子還要美的,卻分明是男子的俊美。

  「阿卿。」楚玄璟指尖纏繞他一縷發,「我又夢見母妃了……她在哭。定是在怪我。」

  周卿塵起身,跨坐到他腿上,面對面捧住他的臉。

  桃花眼裡盛滿心疼:「殿下莫要這麼說。您也是不得已……娘娘若在天有靈,定是希望您好好活著。」

  他低頭,額頭抵著楚玄璟的額頭,聲音輕得像羽毛:

  「而且活著的人,往往比離去的人更痛苦,不是嗎?」

  「殿下,您得好好活著,替娘娘看著……看著那些將她、將您逼至絕境的人,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他們應得的歸宿,萬劫不復。」

  楚玄璟看著眼前人。

  七年前荷花池畔初遇,周卿塵還是翰林院大學士家的公子,一襲月白長衫,手執白玉扇,念著「出淤泥而不染」。那一眼,他就知道—————這輩子,栽了。

  聖賢書養出的乾淨,官場染不髒的純粹——是他這潭污濁深水裡,唯一想緊緊攥住的月光。

  「阿卿。」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若有一日……我變得面目全非,手上沾滿洗不淨的髒血,心裡盤踞著毒蛇,連你看著都覺得陌生、恐懼……你會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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