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砍人是專業,種地是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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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毅有些遲疑。

  按理說,直接走也沒什麼,但人家都開口了,一句話不說扭頭就走,顯得太不給面子。

  好歹人家也是當朝貴妃,一品大員啊,怎麼說也得給幾分面子。

  況且楊司虞被接到王府這麼久,自己還真沒有正正經經坐下來跟她聊過天呢。

  不如趁今天這個機會,看看她心裡怎麼想的,還有沒有惦記著南宮家。

  「那就叨擾了。」林毅跨過門檻進屋。

  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窗下有一張矮桌,上面鋪著青色桌布、茶具和兩本翻了一半的書。

  角落的一個銅爐里正燒著炭,不見明火,只有一層暗紅色的炭光,讓熱氣慢慢往上蒸。

  楊司虞來到矮桌邊坐下,拿起茶壺。

  紅袖想過來幫忙,卻被楊司虞擺擺手打發了出去。

  「你先出去吧,王爺請坐。」

  紅袖動了動嘴唇,不知道是不是該勸勸貴妃,這樣獨處不好。

  但想想,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退了出去。

  林毅在她對面坐下。

  楊司虞執壺斟茶,動作從容,壺嘴落水無聲,茶湯順著杯壁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

  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端架子,太多很是自然協調。

  林毅注意到,她斟茶的時候垂著眼帘,睫毛在燭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手指修長白皙,粉嫩嬌柔,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塗蔻丹。

  說到底,林毅確實喜歡素淨的手。

  不喜歡像後世那些精神小妹似的,把指甲做得老長,上廁所擦屁股都費勁。

  「王爺請。」一杯茶斟好,推到林毅面前。

  後者端起來嘗了一口,不由暗贊一聲,好手藝。

  其實這泡茶是很有講究的,除了茶葉要好之外,茶湯的火候更是重中之重,以往我們泡茶都是用開水泡上,稍微涼些就喝。

  與之相比,那樣喝茶就顯然有點粗魯了,像渴驢一樣。

  但楊司虞不同,她應該是剛熱的水,大概八十度左右。

  如此沖泡出來的茶湯,入口清淡回甘,不苦不澀,喝完嗓子裡還留著一股清香。

  林毅笑道:「娘娘好手藝。」

  「呵呵呵……敏兒孝順,知道妾身愛喝龍井,特意讓人去茶莊挑的。」楊司虞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這種茶炒得淺,水溫不能太高,七八成熱就夠了,用滾水沖就廢了。」

  林毅嗯了一聲。

  他對茶道不太懂,只是略微知道一些。

  可即便知道,也不會費心勞力地去學,去泡。

  前世喝茶就是搪瓷杯泡枸杞,根本不講究這些。

  但楊司虞說話的語氣讓人聽著很舒服,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教人。

  兩個人隔著一張矮桌坐著,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承燁這幾天又長了幾兩肉。」楊司虞笑著說,「那孩子食量大得很,兩個奶娘都奶不過來,我跟敏兒說是不是再找一個兩個地,也好輪番伺候……敏兒身子恢復得不錯,就是還有些虛,我讓紅袖每天早上給她熬一碗紅棗粥,補補氣血……」

  「嗯,倒是辛苦娘娘了。」

  「都是自家人,說什麼辛苦不辛苦的。」楊司虞擺了擺手,「還有就是,府里的炭火這兩天好像不太夠使,西邊幾間屋子有些冷,我讓人跟林安說了,不知道補上沒有。」

  林毅有些納悶,這種事情都是敏兒在管,她怎麼也操心起來了?

  但轉念一想也正常。

  楊司虞以前在宮裡雖然受欺壓,但畢竟是貴妃,管過宮務。

  到了王府以後閒下來了,沒事幹就幫著操心操心家務事,也算是找點事做。

  總之,干點什麼都比閒著強。

  因為閒著容易出事。

  那些宮斗的女人為什麼爭來爭去,打得頭破血流的?不就是因為不操心吃飯喝水,太清閒了麼。

  整日裡除了算計皇帝和同行外,根本沒有別的事情做。


  想到這,林毅點點頭:「嗯,我回頭讓林安查查。」

  楊司虞笑著,又給他續了一杯。

  林毅掃了一眼矮桌上那兩本書,忽然有些意外。

  只見翻開的那本是《大周農書》,旁邊還有一本是《水利通考》。

  貴妃會愛看這種書?

  楊司虞好似注意到他的目光,解釋道:「閒來無事翻翻而已,妾身年輕的時候就愛看這些雜書,在宮裡憋了那麼多年,現在總算能安安靜靜看幾本了。」

  「娘娘看的這些可不是雜書。」林毅端著茶杯說,「大周農書可是前朝吳大人編的,裡面的東西不少人一輩子都研究不透呢。」

  楊司虞眉頭微微一挑:「哦?王爺也看過?」

  「看過。」

  「那王爺覺得吳大人寫得怎麼樣?」

  「寫得不錯,但有些地方過時了,比如他說的直轅犁,效率太低,一頭牛拉著走半天才能犁一畝地。」

  楊司虞來了興趣:「那王爺覺得怎麼改?」

  林毅本來沒打算深聊這些,但話趕話就說到了這兒。

  「我已經造出來了一種新犁,叫曲轅犁,犁頭是彎的,轉向靈活,一頭牛就能拉動,效率比直轅犁高出一倍不止。」

  「真的?」楊司虞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王爺怎麼想到的?」

  「瞎琢磨出來的。」

  楊司虞看著他,忽然笑了:「王爺跟妾身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呵呵呵……妾身以前在宮裡聽人說起攝政王時,都說您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整天帶著兵四處砍人,打家劫舍,沒想到……王爺居然還懂農具。」

  林毅冷哼道:「呵,砍人歸砍人,種地歸種地,這是兩碼事。」

  「哦?呵呵呵……」楊司虞再次被他這話逗笑了。

  而且笑的時候很好看。

  不是那種誇張的大笑,就是眉眼微微彎一下,然後嘴角往上翹,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打磨以後的從容。

  真是太有味道了。

  她笑了兩聲又收住,拿帕子按按嘴角,說:「王爺別嫌妾身話多,是敏兒跟我提過好幾次,說王爺在城外建了好大一片工坊,釀酒、冶鐵、造水泥,全放在一處。妾身以前在宮裡也聽陛下念叨過,說大周缺的不是銀子是東西,能把東西造出來的人才是真本事。」

  林毅沒接話,等她說下去。

  楊司虞放下帕子,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臘梅上,語氣變得有些悠遠。

  「妾身的父親當年在江南管過織造局。」

  「織造局?」林毅來了興趣。

  「嗯,妾身小時候跟著父親在蘇州住過三年,每天都去織造局裡轉悠。那些匠人把蠶絲從蠶繭里抽出來,一根一根纏在竹架上,然後上機織布,一匹綢緞要織十幾天才能出來。」

  楊司虞說著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又彎了一下。

  「那時候妾身才七八歲,覺得特別有趣,一根絲那麼細,風一吹就斷了,但織成綢緞以後刀都割不爛。父親跟我說,這叫積微成著。一個人的力量不值一提,但把千百個人的手藝攢在一起,就能造出了不得的東西。」

  說到這,她轉過頭來看向林毅。

  「王爺建工坊的想法,跟妾身父親當年說的道理是一樣的。」

  林毅端著茶杯沒說話,心裡頭卻有些觸動。

  在宮裡待了二十年,天天受氣挨欺負,誰都以為她是個軟柿子。

  但人家小時候跟著父親在織造局裡泡了三年,見過匠人怎麼把蠶絲變成綢緞,懂得什麼叫積微成著。

  這不是一般婦道人家能說出來的話。

  「娘娘說得不錯,不過工坊的事比織造局複雜得多。冶鐵要建高爐,釀酒要蒸餾提純,水泥要燒石灰……每一樣都是技術活,不是堆人力就能搞定的。」

  楊司虞點頭:「所以王爺才天天往城外跑。」

  「沒辦法,手底下能用的人不多,懂技術的匠人就更少了,有些東西得我親自盯著。」

  「王爺辛苦了。」

  這話說得很平淡,不是客套和恭維,就像一個長輩看著晚輩忙前忙後,心疼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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