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下陰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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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不下去了。

  殷琉璃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她這人,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債。顧瑾焱對她掏心掏肺,她自然不能讓他被人算計了去。

  「行了。」殷琉璃抽回手,轉頭看向皇后,「我走這一趟。但不是為了蕭家,也不是為了什麼勞什子爵爺。我是為了顧瑾焱。」

  皇后聞言,眼淚嘩地涌了出來,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琉璃,本宮……本宮記你這份情。」

  殷琉璃沒接話,只是淡淡地說:「走陰之前,有幾個事兒要準備。第一,給我找一處清淨的屋子,門窗要緊閉,不能透一絲光。第二,備三盞長明燈,燈油要用上好的酥油。第三,我入定之後,肉身不許任何人碰觸,誰來都不行。」

  「還有,」她轉頭看向顧瑾焱,「你守在我身邊,寸步不許離開。萬一有什麼東西想趁虛而入,你得替我擋著。」

  顧瑾焱用力點頭,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鄭重:「你放心,我在。」

  皇后立刻吩咐下去,不到半個時辰,一間密室便收拾了出來。

  密室在皇后寢宮的偏殿深處,四壁都是厚實的青磚,唯一的窗戶被厚重的錦緞遮得嚴嚴實實。屋裡只擺了一張矮榻,一方小几,几上放著三盞嶄新的銅燈。

  殷琉璃進門前,先把頭上的簪子、耳墜子摘了個乾淨,連腰間的玉佩都解了。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襦裙,頭髮只挽了個最簡單的髻,整個人清簡得像個方外之人。

  「走陰的時候,我身上不能帶任何金屬物件,否則會驚擾陰司。」她一邊說,一邊盤腿坐上矮榻。

  顧瑾焱看著她,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嬤嬤將三盞長明燈依次點燃,酥油燃燒時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一股淡淡的奶香在密室里瀰漫開來。

  殷琉璃閉目調息,雙手結了一個古怪的手印。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緩慢,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小,到後來,幾乎看不見了。

  顧瑾焱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忽然,第一盞長明燈的火焰猛地躥高一截,火苗從暖黃色變成了詭異的幽綠色。

  嬤嬤嚇得後退一步,顧瑾焱卻紋絲不動。

  緊接著,第二盞燈也變了顏色,幽綠的火光映在殷琉璃的臉上,讓她的面容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

  到了第三盞燈變色時,殷琉璃盤坐的身體突然一軟,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體內抽離了出去。

  顧瑾焱的心臟狠狠一跳,下意識想伸手去扶,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記得殷琉璃的話——肉身不許任何人碰觸。

  與此同時,殷琉璃已經站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灰霧之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腳下的地面是青黑色的,像是被無數雙腳踩了千百年踩實了的土路。

  前面隱約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城樓,黑漆漆的,城門上方掛著兩盞慘白的燈籠,燈籠上各寫著一個字——「鬼門」。

  殷琉璃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那灰霧裡不時有影子閃過,有的哭嚎,有的呻吟,有的發出咯咯的怪笑聲。殷琉璃眼觀鼻鼻觀心,一個都不理會,腳下的步子穩穩噹噹。

  城門口站著兩個鬼卒,一個青面獠牙,一個牛頭人身。見殷琉璃走來,青面鬼卒舉起手中的鋼叉,厲聲喝道:「何方生魂,膽敢擅闖陰司!」

  殷琉璃不慌不忙,右手一翻,掌心亮起一道金光。那金光里隱隱可見一道符文的輪廓,正是她下地府前畫在掌心的通關符。

  「陽世修士殷琉璃,奉道法旨,入陰司查一樁因果,煩請兩位鬼差大哥行個方便。」

  青面鬼卒見了那金光,臉色變了變,和牛頭鬼卒對視一眼,讓開了路。

  殷琉璃邁過鬼門關,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條黃土大路筆直地通向遠方,路兩邊開滿了碗口大的紅花,紅得像是潑了血。那些花開得張牙舞爪,無風自動,花瓣一張一合,像是在呼吸。

  彼岸花。

  殷琉璃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沿著黃土大路快步向前。

  路上零零散散地走著一些亡魂,有的茫然無措,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面無表情。他們被鬼差押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殷琉璃越過他們,走到了黃泉路的盡頭。

  前面是一座橋,青石板鋪的,橋頭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兩個大字——「奈何」。

  橋頭上站著一個老婆婆,佝僂著腰,滿臉褶子,手裡端著一碗湯水。

  那就是孟婆。

  殷琉璃知道,這橋她不能上。她是生魂,不是亡魂,一旦上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繞開奈何橋,往東邊走去。

  走陰和死人過路不一樣,走陰的修士自有一套規矩。她找的不是奈何橋,而是陰陽渡。

  陰陽渡是陰司留給修士通行的偏門,渡口上有一條小船,撐船的是個獨眼的老頭。

  殷琉璃走到渡口時,那獨眼老頭正坐在烏篷船上打盹。感覺到有人來,他掀開那隻僅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殷琉璃一眼,嘿嘿笑了兩聲:「喲,稀客啊。這都多少年沒見過走陰的修士了。」

  殷琉璃拱了拱手:「老師傅,勞煩渡我過河。」

  老頭撐著船篙站起身來,慢悠悠地說:「渡你容易,可你知道這河的規矩嗎?」

  殷琉璃道:「略知一二。此河無底,舟下皆白骨。我付一枚陽壽,換一趟往返。」

  老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倒是懂行的。不過小丫頭,你的陽壽可值錢得很,你捨得?」

  殷琉璃沒有猶豫:「我教你的,你渡你的。舍不捨得是我的事。」

  老頭也不再多話,將船篙往岸上一撐,烏篷船緩緩離岸。

  河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陰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但船行到河心時,殷琉璃低頭看了一眼,河水的顏色是暗紅的,濃稠得像血。水底下,隱約能看到無數隻手在掙扎,在扒拉,在無聲地嘶喊。

  她收回了目光。

  船到對岸,殷琉璃跳上碼頭,回頭看了那老頭一眼:「一個時辰後,我來渡回去。」

  老頭已經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只揮了揮手。

  殷琉璃不再耽擱,大步朝閻羅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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