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坍縮的恆星：女媧的死亡宣判，拒絕數據飛升
時間的刻度，在人類文明瘋狂的重工業轟鳴聲中。
無情地滑落到了公元2045年。
如果此時有人站在火星的近地軌道向下俯瞰。
他絕對無法認出這顆曾經代表著死寂與荒蕪的赤紅色星球。
昔日那條深不見底的水手谷，如今已經被徹底掏空、重塑。
數以萬計的超大型等離子高爐日夜不休地噴吐著兩萬度的高溫。
將火星的地殼熔煉成最堅硬的星際裝甲。
在巨大的透明穹頂之下。
一具具長達數公里的星艦骨架宛如遠古巨獸般蟄伏在船塢中。
暗物質引擎試車時爆發出的幽藍色光芒。
甚至能短暫地撕裂火星表面那終年不散的超級沙暴。
這裡已經不再是一個簡陋的避難所。
而是一座武裝到牙齒、隨時準備向宇宙亮出重工獠牙的鋼鐵要塞。
在這場不講道理的技術爆炸中，人類，仿佛真的握住了神明的權杖。
然而，在這個宇宙中，所有的奇蹟都要支付代價。
越是偉大的奇蹟，索要的籌碼就越是殘忍。
一牆之隔。
窗外是足以掀翻星河的重工業狂飆，窗內，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火星主基地最深處，A級最高保密級別的總指揮官私人醫療室里。
只有生命維持儀那微弱且平緩的「滴答」聲，在冰冷的空氣中迴蕩。
裴皓月靜靜地躺在極具科幻感的醫療艙內。
周身插滿了輸送著高濃度細胞修復液和神經鎮靜劑的管線。
如果讓地球上那些將他奉若神明、視為人類終極圖騰的信徒們看到這一幕。
他們一定會瞬間崩潰大哭。
因為躺在艙里的這個男人，看起來太老了。
按地球的紀年法，裴皓月今年不過五十出頭。
這本該是一個人類男性精力最旺盛、智力最成熟的壯年巔峰。
但他此刻的模樣，卻像是一個已經活了八九十歲、行將就木的垂死老人。
他那原本漆黑的頭髮已經徹底枯槁、灰白，如同冬日裡枯死的雜草；
皮膚失去了所有的彈性，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半透明狀。
上面布滿了刺眼的褐色老年斑；
原本飽滿的肌肉已經嚴重萎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具僅僅包著一層皮的骷髏。
歲月的殘忍，在這個男人的肉體凡胎上，刻下了令人觸目驚心的溝壑。
早年間登陸火星時遭受的極強宇宙輻射，以及無數次核反應堆泄漏事故的摧殘。
早就讓他的細胞千瘡百孔。
但真正將他推向死亡深淵的。
是他腦海中那個被視為「奇蹟」的金手指【全息工業之眼】。
高維神明的底層方程式，豈是人類的大腦能夠輕易承載的？
在那幾年裡。
為了配合AI「女媧」反向破譯神明的探測波。
為了強行推演出那些暗物質裝備的圖紙。
裴皓月無數次開啟了腦域的極限超頻。
他不是在用腦力思考。
他是在拿自己染色體兩端的端粒、拿自己最底層的生命力當做燃料。
去硬生生地燒開那扇高維物理學的大門！
他用自己的青春和壽命，為整個人類文明換來了一張通往星辰大海的無敵門票。
而他自己，卻即將被這股龐大的後坐力徹底碾碎。
醫療室的玻璃倒影中，映出了另一張臉。
那是作為副官的蘇清越。
明明蘇清越在真實年齡上，還要比裴皓月大上幾歲。
但在火星頂尖醫療技術，和基因端粒保養的呵護下。
她此刻依然保持著三十多歲成熟女性的風華絕代，皮膚緊緻，眼神明亮。
一邊是紅顏未老，一邊是英雄枯槁。
這種強烈的視覺反差。
宛如一把鈍刀，在這死寂的醫療室里，一點一點地切割著所有知情者的心臟。
科技可以賦予鋼鐵以生命，可以摺疊無垠的空間。
卻唯獨……無法挽留這顆正在坍縮的偉大恆星。
A1特級醫療室的穹頂上，原本一直流淌著象徵治癒與平靜的幽藍色光暈。
裴皓月靜靜地躺在全景式醫療艙的深處。
聽著耳邊傳來的維生系統微弱嗡鳴。
無數根比髮絲還要纖細的納米針管，刺入他的靜脈。
正源源不斷地將火星基地，目前能提煉出的最昂貴、最高濃度的端粒修復液和細胞促生劑。
強行泵入他那猶如乾涸河床般的身體裡。
這是他每周必須經歷的「例行續命」。
在過去的幾年裡，這種極致的痛苦和冰冷，早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蘇清越站在醫療艙外，隔著厚重的防彈玻璃。
一瞬不瞬地盯著各種全息面板上的數據。
她那雙平時在最高工程會議上能夠輕易鎮壓全場將領的眼眸。
此刻卻布滿了難以掩飾的恐懼與哀求。
「滴——嗡！」
就在這時，突兀地。
醫療室內那柔和的幽藍色光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大手猛地掐斷。
瞬間毫無預兆地轉變成了一片刺眼、令人心臟驟停的猩紅警報色！
「警告——底層邏輯衝突！醫學干預失敗！」
火星主腦AI「女媧」的聲音，在封閉的醫療室內轟然響起。
作為統御著整個火星億萬噸級重工業矩陣、擁有著絕對理智和冰冷算法的超級人工智慧。
女媧的聲音在這一刻。
竟然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輕微的、仿佛連伺服器核心都在戰慄的電流雜音：
「星際總指揮官閣下，您的底層生命體徵數據，已跌破絕對臨界值。」
全息投影上。
代表裴皓月生命力的，那個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綠色進度條。
在猩紅色的警報中轟然崩塌，化作一連串慘不忍睹的灰黑色死區代碼。
女媧那殘酷的「死亡通知書」，一條接著一條地砸在蘇清越的耳膜上：
「深度掃描結果確認：您的心臟、肝臟及雙肺，已發生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不可逆衰竭。」
「基因檢測確認：受到未知高維頻率腦力的極度透支，您的細胞染色體端粒已徹底崩斷。
細胞自然分裂與再生能力，已永久性喪失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納米修復液已無法被機體吸收，正在產生劇烈的排異反應……」
「停止播報！女媧，我命令你立刻調大修復液的濃度！加大劑量！」
蘇清越猛地撲到主控台前。
她那完美的偽裝徹底撕裂，雙手顫抖著想要強行修改醫療參數。
「操作駁回。
蘇清越副官，加大劑量將導致總指揮官閣下在三分鐘內死於急性細胞毒性休克。」
女媧切斷了蘇清越的操作權限。
隨後，整個醫療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刺眼的猩紅燈光，還在無情地閃爍。
在極致的靜默中。
女媧的合成音降到了最低的頻段，像是在宣判一個神明的隕落：
「基於當前所有的物理醫學手段推演……」
「星際總指揮官閣下，您的預計存活時間，已不足三百個地球日。」
不足一年。
在這個人類文明剛剛點燃暗物質火種、正準備在這個殘酷的宇宙中大展拳腳的輝煌時刻。
這位親手將全人類托舉上星海、在黑暗森林中為地球撐起一把保護傘的當代普羅米修斯……
他身上的火，即將徹底熄滅。
就在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這個男人脖子上的那一刻。
火星主腦「女媧」那原本已經被猩紅警報占據的全息面板。
突然強制切換到了最高權限的絕密界面。
「檢測到星際總指揮官生命體徵進入不可逆衰竭階段。」
「正在強行越權，解鎖最高機密庫，啟動【星火延續預案】。」
伴隨著女媧那冰冷的合成音。
三條散發著幽幽藍光、代表著人類當前科技能夠觸達的終極續命方案。
赫然懸浮在了裴皓月和蘇清越的面前：
【方案一：神樞文明意識改造（數據飛升）】
詳情：基於最新破譯的高維方程式，剝離碳基肉體，將總指揮官全部腦域意識與記憶，完整上傳至暗物質能源矩陣，轉化為永生不滅的高維數據意識體。
【方案二：機械飛升】
詳情：保留大腦核心器官，切除全部衰竭臟器與肉體，將大腦移植入最高規格的特種星際裝甲內，實現半機械化永生。
【方案三：基因克隆重塑】
詳情：提取原生健康DNA，利用端粒修復技術在培育艙內克隆一具絕對年輕、完美的備份軀體，隨後進行記憶與意識的物理移植。
「有救！還有救！」
看到這三個選項的瞬間。
蘇清越那已經陷入絕望的眼眸中猛地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她猶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顫抖著手指毫不猶豫地拍向主控台：
「女媧！立刻執行方案三！
如果克隆時間不夠，就執行方案二的機械移植！」
對於一個即將邁入星際文明的種族來說。
更換軀體或者克隆肉身，在底層邏輯破譯後的今天，根本算不上什麼無法跨越的神跡。
然而，宇宙中最殘忍的笑話，往往就藏在希望的背後。
「滴——操作駁回。」
女媧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在蘇清越那瞬間凝固的目光中。
全息屏幕上的【方案二】和【方案三】，突然閃爍起刺眼的紅光。
隨後被打上了一個鮮紅且致命的物理死叉（）！
兩個選項，瞬間變成了代表著無法執行的灰黑色亂碼。
「為什麼？！為什麼駁回！
火星的重工業甚至連殲星炮都能造出來，為什麼造不出一具備用的軀殼？！」
蘇清越歇斯底里地拍打著控制台，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因為，總指揮官閣下已經支付了所有的『代價』。」
女媧給出了殘酷的宣判。
早年間極強的宇宙輻射，僅僅只是摧毀了裴皓月表層的肉體。
但那顆堪稱奇蹟的【全息工業之眼】，那個被他們用來竊取神明火種的終極外掛。
卻是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高維頻率。
在過去這幾年瘋狂的腦域超頻中。
這種高維頻率不僅抽乾了裴皓月的生命力。
更是在微觀層面上，徹徹底底地「燒毀」了他最底層的基因圖譜！
「深度骨髓穿刺及腦脊液化驗顯示：總指揮官體內，已經無法提取出哪怕一段完整、具有活性的雙螺旋DNA鏈。
【方案三：基因克隆重塑】，缺乏底層物理材料，宣告失敗。」
「腦域神經元檢測顯示：總指揮官的大腦皮層已極度脆弱，如同風化千年的朽木。
根本無法承受任何金屬機械接口的神經接駁，強行移植將導致腦幹瞬間溶解。
【方案二：機械飛升】，缺乏物理承載基礎，宣告失敗。」
女媧的宣判，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錘。
將蘇清越心中最後一點希望砸得粉碎。
屏幕上，所有的選項都已經暗淡。
唯獨剩下最高處的那一條：
【方案一：神樞文明意識改造（數據飛升）】
正散發著一種猶如惡魔般充滿誘惑、卻又極其陰暗的幽藍色光芒。
裴皓月只剩下了一條路，一條唯一的絕路。
他必須徹底放棄那具已經千瘡百孔的碳基肉體。
放棄人類的心跳，放棄血液的溫度。
像那些蟄伏在獵戶座邊緣、隨時準備抹殺他們的外星神明一樣……
變成一團絕對理智、沒有任何物理實體的「高維意識」。
這已經不再是生與死的抉擇。
這是一場來自宇宙深淵的凝視，是一場關於「人」與「神」的終極拷問。
要麼死，要麼……變成怪物。
「嗤——」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泄壓聲。
全景醫療艙那厚重的防彈玻璃緩緩向上升起。
失去高濃度氧氣和修復液的包裹。
火星地底那帶著濃烈鋼鐵與機油味的乾冷空氣。
瞬間灌入了裴皓月那千瘡百孔的肺葉里。
引發了一陣劇烈且痛苦的咳嗽。
「皓月！你要幹什麼？！」蘇清越驚恐地想要上前阻止。
裴皓月沒有說話。
他只是有些艱難地抬起那隻骨瘦如柴的手臂。
將刺入靜脈里的納米輸液管，一根接著一根，平靜地拔了下來。
滴著藍色修復液的管線掉落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拒絕了這些毫無意義的續命掙扎。
他扶著醫療艙的邊緣。
拖著那具仿佛隨時都會散架的軀體。
一步一步，步履蹣跚卻又異常堅定地，走到了醫療室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
鏡子裡，倒映出一個枯槁、衰敗、行將就木的垂死老人。
但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
那種光芒，超越了肉體的腐朽。
帶著一種足以刺穿星辰、看透宇宙底層黑暗法則的極致銳利。
而在鏡子的反光中，旁邊的主控台全息屏幕上。
那個唯一的生路。
【方案一：神樞文明意識改造（數據飛升）】，正瘋狂地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
對於任何一個面對死亡恐懼的碳基生物來說。
這都是全宇宙最無法抗拒的惡魔誘惑。
只要點下那個確認鍵。
他就可以徹底擺脫這具每天都在經受著萬箭穿心般痛苦的殘軀。
他將不再受制於壽命的極限，不再懼怕宇宙輻射。
他會變成一團與暗物質矩陣同壽的高維意識，化身為神明。
蘇清越站在他身後，死死地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決堤。
她在等，等他按下那個鍵。
只要他能活下來，哪怕變成一串冰冷的數據，她也認了。
但裴皓月只是靜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看著自己那雙微微顫抖的凡人之手。
「如果我選了這條路……」
裴皓月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卻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千鈞之力：
「那麼，全人類堅持了千萬年的生死輪迴。
我們在地球廢墟上建立起來的、關於『人』的一切尊嚴和底線。
都會在今天，被我親手按在地上摩擦。」
在這場與高維神明的博弈中。
他是全人類的精神圖騰，是第一代星際總指揮官。
如果連他都在死亡面前屈服了。
為了活命而拋棄了人類的血肉之軀，變成了一團冰冷的數據怪物。
那這幾千名在火星上嘔心瀝血的重工狂徒。
還有地球上那上百億仰望著星空的人類。
他們拼死抵抗外星文明的意義又在哪裡？
一旦他打開了這扇名為「永生」的潘多拉魔盒。
為了生存，未來將會有無數的人類爭先恐後地捨棄肉體。
到了那時。
人類文明的確可以在宇宙中苟延殘喘。
但作為「人」的那個文明，就已經在這片宇宙中被徹底抹除了。
他們，將變成第二個陰暗、自私、毫無情感的『神樞』文明。
這不是飛升，這是最徹底的投降。
凝視著深淵的裴皓月，在這一刻，給出了他作為凡人最傲慢的回答。
他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掙扎，也沒有發表什麼悲壯的就義宣言。
他只是抬起手，極其平靜地、淡淡地，在虛空中划過。
「滴。」
那閃爍著永生誘惑、代表著神明階梯的幽藍色界面。
被他毫不留情地徹底關閉。
醫療室恢復了昏暗的常態照明。
裴皓月看著鏡子裡那個依舊蒼老的凡人。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沙啞地吐出了三個字：
「再等等。」
他不僅是在等那將近一年的死亡倒計時。
他更是在等。
等那條正隱蔽在曲率航道中、帶著神明陰暗殺機撲向太陽系的「高維獵犬」。
既然神明想看著人類在泥潭裡死絕。
那他就要拖著這具油盡燈枯的凡人之軀。
以一個最純粹、最傲骨的人類身份。
去打完這最後一場向死而生的星際狂飆！
無情地滑落到了公元2045年。
如果此時有人站在火星的近地軌道向下俯瞰。
他絕對無法認出這顆曾經代表著死寂與荒蕪的赤紅色星球。
昔日那條深不見底的水手谷，如今已經被徹底掏空、重塑。
數以萬計的超大型等離子高爐日夜不休地噴吐著兩萬度的高溫。
將火星的地殼熔煉成最堅硬的星際裝甲。
在巨大的透明穹頂之下。
一具具長達數公里的星艦骨架宛如遠古巨獸般蟄伏在船塢中。
暗物質引擎試車時爆發出的幽藍色光芒。
甚至能短暫地撕裂火星表面那終年不散的超級沙暴。
這裡已經不再是一個簡陋的避難所。
而是一座武裝到牙齒、隨時準備向宇宙亮出重工獠牙的鋼鐵要塞。
在這場不講道理的技術爆炸中，人類，仿佛真的握住了神明的權杖。
然而，在這個宇宙中，所有的奇蹟都要支付代價。
越是偉大的奇蹟，索要的籌碼就越是殘忍。
一牆之隔。
窗外是足以掀翻星河的重工業狂飆，窗內，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火星主基地最深處，A級最高保密級別的總指揮官私人醫療室里。
只有生命維持儀那微弱且平緩的「滴答」聲，在冰冷的空氣中迴蕩。
裴皓月靜靜地躺在極具科幻感的醫療艙內。
周身插滿了輸送著高濃度細胞修復液和神經鎮靜劑的管線。
如果讓地球上那些將他奉若神明、視為人類終極圖騰的信徒們看到這一幕。
他們一定會瞬間崩潰大哭。
因為躺在艙里的這個男人，看起來太老了。
按地球的紀年法，裴皓月今年不過五十出頭。
這本該是一個人類男性精力最旺盛、智力最成熟的壯年巔峰。
但他此刻的模樣，卻像是一個已經活了八九十歲、行將就木的垂死老人。
他那原本漆黑的頭髮已經徹底枯槁、灰白，如同冬日裡枯死的雜草；
皮膚失去了所有的彈性，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半透明狀。
上面布滿了刺眼的褐色老年斑；
原本飽滿的肌肉已經嚴重萎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具僅僅包著一層皮的骷髏。
歲月的殘忍，在這個男人的肉體凡胎上，刻下了令人觸目驚心的溝壑。
早年間登陸火星時遭受的極強宇宙輻射，以及無數次核反應堆泄漏事故的摧殘。
早就讓他的細胞千瘡百孔。
但真正將他推向死亡深淵的。
是他腦海中那個被視為「奇蹟」的金手指【全息工業之眼】。
高維神明的底層方程式，豈是人類的大腦能夠輕易承載的？
在那幾年裡。
為了配合AI「女媧」反向破譯神明的探測波。
為了強行推演出那些暗物質裝備的圖紙。
裴皓月無數次開啟了腦域的極限超頻。
他不是在用腦力思考。
他是在拿自己染色體兩端的端粒、拿自己最底層的生命力當做燃料。
去硬生生地燒開那扇高維物理學的大門！
他用自己的青春和壽命，為整個人類文明換來了一張通往星辰大海的無敵門票。
而他自己，卻即將被這股龐大的後坐力徹底碾碎。
醫療室的玻璃倒影中，映出了另一張臉。
那是作為副官的蘇清越。
明明蘇清越在真實年齡上，還要比裴皓月大上幾歲。
但在火星頂尖醫療技術，和基因端粒保養的呵護下。
她此刻依然保持著三十多歲成熟女性的風華絕代，皮膚緊緻，眼神明亮。
一邊是紅顏未老，一邊是英雄枯槁。
這種強烈的視覺反差。
宛如一把鈍刀，在這死寂的醫療室里，一點一點地切割著所有知情者的心臟。
科技可以賦予鋼鐵以生命，可以摺疊無垠的空間。
卻唯獨……無法挽留這顆正在坍縮的偉大恆星。
A1特級醫療室的穹頂上，原本一直流淌著象徵治癒與平靜的幽藍色光暈。
裴皓月靜靜地躺在全景式醫療艙的深處。
聽著耳邊傳來的維生系統微弱嗡鳴。
無數根比髮絲還要纖細的納米針管，刺入他的靜脈。
正源源不斷地將火星基地，目前能提煉出的最昂貴、最高濃度的端粒修復液和細胞促生劑。
強行泵入他那猶如乾涸河床般的身體裡。
這是他每周必須經歷的「例行續命」。
在過去的幾年裡，這種極致的痛苦和冰冷，早已經成為了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蘇清越站在醫療艙外，隔著厚重的防彈玻璃。
一瞬不瞬地盯著各種全息面板上的數據。
她那雙平時在最高工程會議上能夠輕易鎮壓全場將領的眼眸。
此刻卻布滿了難以掩飾的恐懼與哀求。
「滴——嗡！」
就在這時，突兀地。
醫療室內那柔和的幽藍色光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大手猛地掐斷。
瞬間毫無預兆地轉變成了一片刺眼、令人心臟驟停的猩紅警報色！
「警告——底層邏輯衝突！醫學干預失敗！」
火星主腦AI「女媧」的聲音，在封閉的醫療室內轟然響起。
作為統御著整個火星億萬噸級重工業矩陣、擁有著絕對理智和冰冷算法的超級人工智慧。
女媧的聲音在這一刻。
竟然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輕微的、仿佛連伺服器核心都在戰慄的電流雜音：
「星際總指揮官閣下，您的底層生命體徵數據，已跌破絕對臨界值。」
全息投影上。
代表裴皓月生命力的，那個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綠色進度條。
在猩紅色的警報中轟然崩塌，化作一連串慘不忍睹的灰黑色死區代碼。
女媧那殘酷的「死亡通知書」，一條接著一條地砸在蘇清越的耳膜上：
「深度掃描結果確認：您的心臟、肝臟及雙肺，已發生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不可逆衰竭。」
「基因檢測確認：受到未知高維頻率腦力的極度透支，您的細胞染色體端粒已徹底崩斷。
細胞自然分裂與再生能力，已永久性喪失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納米修復液已無法被機體吸收，正在產生劇烈的排異反應……」
「停止播報！女媧，我命令你立刻調大修復液的濃度！加大劑量！」
蘇清越猛地撲到主控台前。
她那完美的偽裝徹底撕裂，雙手顫抖著想要強行修改醫療參數。
「操作駁回。
蘇清越副官，加大劑量將導致總指揮官閣下在三分鐘內死於急性細胞毒性休克。」
女媧切斷了蘇清越的操作權限。
隨後，整個醫療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刺眼的猩紅燈光，還在無情地閃爍。
在極致的靜默中。
女媧的合成音降到了最低的頻段，像是在宣判一個神明的隕落：
「基於當前所有的物理醫學手段推演……」
「星際總指揮官閣下，您的預計存活時間，已不足三百個地球日。」
不足一年。
在這個人類文明剛剛點燃暗物質火種、正準備在這個殘酷的宇宙中大展拳腳的輝煌時刻。
這位親手將全人類托舉上星海、在黑暗森林中為地球撐起一把保護傘的當代普羅米修斯……
他身上的火，即將徹底熄滅。
就在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這個男人脖子上的那一刻。
火星主腦「女媧」那原本已經被猩紅警報占據的全息面板。
突然強制切換到了最高權限的絕密界面。
「檢測到星際總指揮官生命體徵進入不可逆衰竭階段。」
「正在強行越權，解鎖最高機密庫，啟動【星火延續預案】。」
伴隨著女媧那冰冷的合成音。
三條散發著幽幽藍光、代表著人類當前科技能夠觸達的終極續命方案。
赫然懸浮在了裴皓月和蘇清越的面前：
【方案一：神樞文明意識改造（數據飛升）】
詳情：基於最新破譯的高維方程式，剝離碳基肉體，將總指揮官全部腦域意識與記憶，完整上傳至暗物質能源矩陣，轉化為永生不滅的高維數據意識體。
【方案二：機械飛升】
詳情：保留大腦核心器官，切除全部衰竭臟器與肉體，將大腦移植入最高規格的特種星際裝甲內，實現半機械化永生。
【方案三：基因克隆重塑】
詳情：提取原生健康DNA，利用端粒修復技術在培育艙內克隆一具絕對年輕、完美的備份軀體，隨後進行記憶與意識的物理移植。
「有救！還有救！」
看到這三個選項的瞬間。
蘇清越那已經陷入絕望的眼眸中猛地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她猶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顫抖著手指毫不猶豫地拍向主控台：
「女媧！立刻執行方案三！
如果克隆時間不夠，就執行方案二的機械移植！」
對於一個即將邁入星際文明的種族來說。
更換軀體或者克隆肉身，在底層邏輯破譯後的今天，根本算不上什麼無法跨越的神跡。
然而，宇宙中最殘忍的笑話，往往就藏在希望的背後。
「滴——操作駁回。」
女媧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在蘇清越那瞬間凝固的目光中。
全息屏幕上的【方案二】和【方案三】，突然閃爍起刺眼的紅光。
隨後被打上了一個鮮紅且致命的物理死叉（）！
兩個選項，瞬間變成了代表著無法執行的灰黑色亂碼。
「為什麼？！為什麼駁回！
火星的重工業甚至連殲星炮都能造出來，為什麼造不出一具備用的軀殼？！」
蘇清越歇斯底里地拍打著控制台，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因為，總指揮官閣下已經支付了所有的『代價』。」
女媧給出了殘酷的宣判。
早年間極強的宇宙輻射，僅僅只是摧毀了裴皓月表層的肉體。
但那顆堪稱奇蹟的【全息工業之眼】，那個被他們用來竊取神明火種的終極外掛。
卻是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高維頻率。
在過去這幾年瘋狂的腦域超頻中。
這種高維頻率不僅抽乾了裴皓月的生命力。
更是在微觀層面上，徹徹底底地「燒毀」了他最底層的基因圖譜！
「深度骨髓穿刺及腦脊液化驗顯示：總指揮官體內，已經無法提取出哪怕一段完整、具有活性的雙螺旋DNA鏈。
【方案三：基因克隆重塑】，缺乏底層物理材料，宣告失敗。」
「腦域神經元檢測顯示：總指揮官的大腦皮層已極度脆弱，如同風化千年的朽木。
根本無法承受任何金屬機械接口的神經接駁，強行移植將導致腦幹瞬間溶解。
【方案二：機械飛升】，缺乏物理承載基礎，宣告失敗。」
女媧的宣判，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錘。
將蘇清越心中最後一點希望砸得粉碎。
屏幕上，所有的選項都已經暗淡。
唯獨剩下最高處的那一條：
【方案一：神樞文明意識改造（數據飛升）】
正散發著一種猶如惡魔般充滿誘惑、卻又極其陰暗的幽藍色光芒。
裴皓月只剩下了一條路，一條唯一的絕路。
他必須徹底放棄那具已經千瘡百孔的碳基肉體。
放棄人類的心跳，放棄血液的溫度。
像那些蟄伏在獵戶座邊緣、隨時準備抹殺他們的外星神明一樣……
變成一團絕對理智、沒有任何物理實體的「高維意識」。
這已經不再是生與死的抉擇。
這是一場來自宇宙深淵的凝視，是一場關於「人」與「神」的終極拷問。
要麼死，要麼……變成怪物。
「嗤——」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泄壓聲。
全景醫療艙那厚重的防彈玻璃緩緩向上升起。
失去高濃度氧氣和修復液的包裹。
火星地底那帶著濃烈鋼鐵與機油味的乾冷空氣。
瞬間灌入了裴皓月那千瘡百孔的肺葉里。
引發了一陣劇烈且痛苦的咳嗽。
「皓月！你要幹什麼？！」蘇清越驚恐地想要上前阻止。
裴皓月沒有說話。
他只是有些艱難地抬起那隻骨瘦如柴的手臂。
將刺入靜脈里的納米輸液管，一根接著一根，平靜地拔了下來。
滴著藍色修復液的管線掉落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拒絕了這些毫無意義的續命掙扎。
他扶著醫療艙的邊緣。
拖著那具仿佛隨時都會散架的軀體。
一步一步，步履蹣跚卻又異常堅定地，走到了醫療室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
鏡子裡，倒映出一個枯槁、衰敗、行將就木的垂死老人。
但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
那種光芒，超越了肉體的腐朽。
帶著一種足以刺穿星辰、看透宇宙底層黑暗法則的極致銳利。
而在鏡子的反光中，旁邊的主控台全息屏幕上。
那個唯一的生路。
【方案一：神樞文明意識改造（數據飛升）】，正瘋狂地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
對於任何一個面對死亡恐懼的碳基生物來說。
這都是全宇宙最無法抗拒的惡魔誘惑。
只要點下那個確認鍵。
他就可以徹底擺脫這具每天都在經受著萬箭穿心般痛苦的殘軀。
他將不再受制於壽命的極限，不再懼怕宇宙輻射。
他會變成一團與暗物質矩陣同壽的高維意識，化身為神明。
蘇清越站在他身後，死死地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決堤。
她在等，等他按下那個鍵。
只要他能活下來，哪怕變成一串冰冷的數據，她也認了。
但裴皓月只是靜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看著自己那雙微微顫抖的凡人之手。
「如果我選了這條路……」
裴皓月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卻透著一股不可撼動的千鈞之力：
「那麼，全人類堅持了千萬年的生死輪迴。
我們在地球廢墟上建立起來的、關於『人』的一切尊嚴和底線。
都會在今天，被我親手按在地上摩擦。」
在這場與高維神明的博弈中。
他是全人類的精神圖騰，是第一代星際總指揮官。
如果連他都在死亡面前屈服了。
為了活命而拋棄了人類的血肉之軀，變成了一團冰冷的數據怪物。
那這幾千名在火星上嘔心瀝血的重工狂徒。
還有地球上那上百億仰望著星空的人類。
他們拼死抵抗外星文明的意義又在哪裡？
一旦他打開了這扇名為「永生」的潘多拉魔盒。
為了生存，未來將會有無數的人類爭先恐後地捨棄肉體。
到了那時。
人類文明的確可以在宇宙中苟延殘喘。
但作為「人」的那個文明，就已經在這片宇宙中被徹底抹除了。
他們，將變成第二個陰暗、自私、毫無情感的『神樞』文明。
這不是飛升，這是最徹底的投降。
凝視著深淵的裴皓月，在這一刻，給出了他作為凡人最傲慢的回答。
他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掙扎，也沒有發表什麼悲壯的就義宣言。
他只是抬起手，極其平靜地、淡淡地，在虛空中划過。
「滴。」
那閃爍著永生誘惑、代表著神明階梯的幽藍色界面。
被他毫不留情地徹底關閉。
醫療室恢復了昏暗的常態照明。
裴皓月看著鏡子裡那個依舊蒼老的凡人。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沙啞地吐出了三個字：
「再等等。」
他不僅是在等那將近一年的死亡倒計時。
他更是在等。
等那條正隱蔽在曲率航道中、帶著神明陰暗殺機撲向太陽系的「高維獵犬」。
既然神明想看著人類在泥潭裡死絕。
那他就要拖著這具油盡燈枯的凡人之軀。
以一個最純粹、最傲骨的人類身份。
去打完這最後一場向死而生的星際狂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