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火種得留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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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總。」

  林振東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煙霧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他看著遠處那一望無際的荒漠,聲音沙啞,像是被風沙磨過:

  「那小子剛才說得對。

  我的手,確實不如以前穩了。」

  裴皓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任由菸頭在指尖燃燒。

  「人老了,身體機能就在走下坡路。

  這是熵增定律,誰也違抗不了。」

  林振東苦笑了一聲,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

  在寒風中,那隻手確實有著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震顫。

  那是神經老化的信號,是歲月刻下的不可逆的傷痕。

  「那你為什麼還要爭?」裴皓月問。

  「正因為我老了。」

  林振東轉過身,看著身後那扇緊閉的會議室大門。

  眼神里突然湧現出,一種令人動容的慈愛。

  那是看自家孩子才有的眼神:

  「裴總,搞航天的都講究『系統冗餘』。

  如果把皓月的能源部看作一個系統……」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斑白的鬢角在風中凌亂:

  「我這個『舊模塊』,裡面的數據已經固化了。

  不管是電池配方,還是熱管理邏輯,我都已經寫在紙上、存在伺服器里了。」

  「如果不幸炸了,損失的只是一個備份。」

  林振東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但沈光復那小子不一樣。

  他是『新架構』。

  他的腦子是活的,他還有無限的算力,還有幾十年的疊代空間。」

  「如果他折在那個發射塔架上……」

  林振東的聲音有些哽咽:

  「那是皓月的斷層,是未來的損失。」

  「這就是我的邏輯。

  這也是我作為總工,做的最後一次『風險評估』。」

  ……

  就在這時。

  「哐當!」

  那扇厚重的防風門被猛地推開了,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沈光復沖了出來。

  他沒穿外套,只穿著單薄的襯衫。

  在零下十度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但他的眼眶通紅,像是一頭倔強的小牛犢。

  「我不接受這個評估!」

  沈光復大步衝到林振東面前,死死盯著師父,聲音帶著哭腔:

  「林工!

  什麼舊模塊新架構!

  那是去送死!

  我是孤兒,無牽無掛。

  你還有師母,還有孫子……」

  「閉嘴!」

  林振東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滅,火星四濺。

  他從懷裡那個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已經被摩挲得發黑、邊角都磨破了的厚皮筆記本。

  「啪!」

  林振東把筆記本重重地拍在沈光復的胸口。

  「這是什麼?」

  沈光復下意識地接住,愣住了。

  那本子上帶著師父的體溫,還有一股淡淡的旱菸味。

  「這是我這三十年來,關於電池材料、關於失效分析的所有手記。

  還有我在『南天門』項目里,對未來那套微波傳輸系統的一些沒來得及驗證的猜想。」

  林振東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徒弟,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光復啊,你以為我這半年為什麼拼了命地讓你獨立帶項目?

  為什麼即使你會犯錯,我也把核心權限都開給你?」

  沈光復的手顫抖著,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因為這趟任務,九死一生。」


  林振東上前一步,替沈光復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

  沈光復的專業是太陽能板。

  林振東依稀記得。

  當年他剛進實驗室接觸電池技術,笨手笨腳燒壞了電路板時那樣,也是這雙手幫他收拾殘局:

  「如果我回不來了,皓月的能源部門不能塌。

  這本筆記是種子,你是火種。」

  「火種,得留在家裡。」

  林振東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只有你活著,我的那些技術才不算失傳。

  只有你活著,等到『南天門』建成的那一天,你才能替我上去看一眼。」

  「聽懂了嗎?這也是物理規律。」

  沈光復死死地攥著,那個帶著師父體溫的筆記本,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想哭,想喊,想把那個筆記本扔回去換師父留下。

  但他做不到。

  因為他是個工程師。

  他聽懂了師父那個殘酷卻無懈可擊的邏輯。

  這是最優解。

  這是為了整個系統的存續,而做出的局部犧牲。

  裴皓月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眼角有些酸澀。

  「林工。」

  裴皓月開口了,打破了這令人心碎的沉默:

  「你的申請,我批准了。」

  「這次封裝組,你帶隊。

  沈光復留下,接任能源部代理總監。」

  說完,裴皓月不再看這對師徒,轉身向基地大門走去。

  把這點最後的時間,留給這一老一少。

  風更大了。

  但在那呼嘯的風聲中。

  某種薪火相傳的東西,卻在這冰冷的戈壁灘上,完成了最滾燙的交接。

  ……

  回到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林振東走在前面,那個黑色的筆記本已經不見,表情轉變為甚至有些輕鬆的釋然。

  而跟在後面的沈光復,眼眶紅腫,手裡死死攥著那個本子,像是攥著自己的命。

  裴皓月走回主位,拿起了桌上那份依然只有兩個指印的《高風險任務知情同意書》。

  這一次,沒有爭搶,沒有喧譁。

  「刷刷刷——」

  鋼筆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裴皓月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批准人的一欄。

  然後,他將文件遞給了林振東。

  「林總工。」

  裴皓月看著這位為了皓月奉獻了半輩子的老兵,語氣鄭重:

  「此次任務,代號『補天』。

  由你擔任封裝組組長,全權負責『承影』載荷在發射前的最後一次手動激活。」

  「是。」

  林振東接過文件,沒有任何豪言壯語,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的手很穩,穩得就像三十年前第一次拿起電烙鐵時一樣。

  「沈光復。」

  裴皓月轉過頭,看向那個還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年輕人:

  「從這一刻起,林振東不再擔任能源部副總監。

  由你接任代理總監一職。」

  「你的任務,是守好這個家。

  無論天上發生什麼,地上的數據不能斷,代碼不能亂。」

  「這是軍令。

  聽懂了嗎?」

  沈光復渾身一顫。

  他抬起頭,看著裴皓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慈祥微笑的師父。

  他想哭,想喊,想把那個代理總監的帽子扔在地上。

  但他沒有。

  因為他是林振東的徒弟。


  他是皓月的工程師。

  在發射倒計時的那一刻起,情緒就是多餘的垃圾數據,唯有執行力才是真理。

  「是!」

  沈光復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這個字。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朝著林振東,敬了一個並不標準、卻充滿了敬意的軍禮:

  「保證……保證完成任務!」

  林振東笑了。

  他伸出手,最後一次替徒弟整了整那個有些歪斜的衣領。

  然後拍了拍沈光復那個裝著筆記本的胸口:

  「傻小子,別哭喪著臉。

  我是去出差,又不是不回來了。」

  「記得把BMS,那個過熱保護的Bug修一下。

  等我回來,是要檢查作業的。」

  說完,林振東不再停留。

  他彎下腰,提起那個陪伴了他多年的、貼滿各種貼紙的舊工具箱。

  那裡面裝著他用順手了的萬用表、剝線鉗,還有他對這個物理世界最後的眷戀。

  「走了。」

  林振東揮了揮手,轉身走向那扇通往潔淨室的氣閘門。

  「嗤——」

  氣閘門緩緩打開,噴出一股白色的淨化氣體。

  那純淨的白色光芒,瞬間吞沒了那個略顯佝僂的背影。

  在那一瞬間,沈光復覺得師父並沒有走遠。

  他只是變成了一顆螺絲釘,變成了一行代碼。

  永遠地把自己,鑲嵌進了那扇即將開啟的「南天門」里。

  在這條通往星辰大海的路上,從來就沒有什麼坦途。

  那是用無數像林振東這樣的「鋪路石」,一級一級墊起來的。

  裴皓月看著那扇關閉的大門,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窗外。

  那裡,一架運送載荷的大型運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轟鳴聲震耳欲聾。

  「封裝組,集結完畢。」

  裴皓月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目標——卡納維拉爾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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