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570毫秒的死亡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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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可能。」

  皮埃爾解開了西裝的扣子。

  這位一向以優雅著稱的法國人,此刻少見地表現出了一種頹廢。

  他走到白板前,毫不客氣地擦掉了施奈德的電路圖,和尤里的公式。

  只畫了一個簡單的幾何圖形:

  一個位於中心的圓點(塔),和分布在周圍幾公里外的無數個小點(鏡子)。

  「各位,讓我們來做一道小學生都會的數學題。」

  皮埃爾拿起馬克筆,在那條連接中心與邊緣的線段上重重一划。

  語氣中透著法國人特有的悲觀和虛無:

  「無論是有線還是無線,無論是德國標準還是俄國算法,都無法解決一個核心問題——物理學。」

  「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占地2000平方公里的超級基地。

  最遠的定日鏡距離中央控制塔超過50公里。」

  「按照現在的『中央大腦』控制模式——

  也就是施奈德先生堅持的工業標準——

  流程是這樣的:」

  皮埃爾在白板上列出了時間軸:

  感知:邊緣的光伏板或鏡子感覺到風速變化,數據打包上傳。

  (耗時:20ms)

  傳輸:信號通過光纖或無線網絡,經過幾十個交換機和路由器,跳躍50公里到達中央伺服器。

  (耗時:150ms,考慮到網絡擁堵)

  計算:中央伺服器處理兩億個節點的數據,解算PID控制方程。

  (耗時:200ms,即使有K40加速卡)

  下發:指令傳回邊緣設備。

  (耗時:150ms)

  執行:電機驅動鏡面轉動。

  (耗時:50ms)

  「加起來是多少?」

  皮埃爾轉過身,寫下了一個鮮紅的數字:Total Latency(總延遲)> 570ms

  「半秒鐘。」

  皮埃爾扔掉筆,發出一聲冷笑:「在工業流水線上,半秒鐘或許無所謂。

  但在光能聚變塔面前,半秒鐘就是死刑。」

  他指著那個代表塔的圓點:「當十萬面鏡子同時聚焦,塔頂焦點的溫度會超過3000攝氏度。

  這時候,沙漠裡吹來一陣橫風,鏡面發生了0.1度的微小偏移。」

  「如果系統需要0.6秒才能反應過來……」

  皮埃爾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那束比雷射還可怕的高能光柱,就會偏離接收器,直接切在塔身的混凝土支撐柱上。」

  「3000度的高溫,切斷鋼筋混凝土只需要一眨眼的時間。

  整座800米高的塔會像蠟燭一樣熔化、倒塌。」

  「這就是通信延遲牆。」

  皮埃爾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灰暗:「上帝限制了光速,也就限制了我們的控制半徑。

  只要我們還是用『大腦指揮手腳』的這種中央集權模式。

  中東那個大得離譜的項目,在物理學上就是無解的。」

  實驗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最暴躁的施奈德也不說話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570ms」,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作為德國工程師,他最清楚這種物理極限意味著什麼——

  那是現有工業體系的天花板。

  尤里也不再轉筆了。

  他看著那幾塊英偉達顯卡,眉頭緊鎖。

  如果數據是延遲的,他的概率模型算出來的就是「過去的未來」,毫無意義。

  林振東和沈光復面面相覷,臉色蒼白。

  「那……那怎麼辦?」

  林振東聲音乾澀:「難道我們跟王子說,項目太大了,我們做不了,縮減規模?」

  「縮減規模就是違約,要賠一千億。」


  沈光復絕望地捂住臉。

  這是一個死局。

  現有的工業文明,無論是德國的精密製造、俄國的暴力算法、還是法國的系統架構。

  都在這堵看不見的「延遲牆」面前,撞得頭破血流。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一直站在角落陰影里的裴皓月,終於動了。

  「誰說大腦一定要長在頭上?」

  裴皓月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氣。

  他一步步走向白板,手裡拿著那塊黑色的板擦。

  「如果上帝限制了光速……」

  裴皓月抬起手,面無表情地將皮埃爾畫的那個代表「中央集權」的架構圖,狠狠擦去:

  「那我們就換掉上帝的規則。」

  白板上只剩下一片慘白。

  裴皓月拿起一隻藍色的馬克筆。

  他沒有畫電路圖,也沒有寫數學公式。

  而是畫了一個看起來有些滑稽、甚至可以說是「醜陋」的生物。

  一個碩大的圓腦袋,下面延伸出八條長長的、彎曲的觸手。

  「章魚?」

  尤里眯起醉眼,打了個酒嗝:「裴,你是想請我們吃海鮮嗎?」

  「沒錯,章魚。」

  裴皓月轉過身,用筆尖敲擊著那個「圓腦袋」:「各位天才,你們剛才陷入了一個誤區。

  你們試圖用『人類的大腦結構』去設計工業系統——即一個中央大腦控制四肢。

  但人類的神經反應速度其實很慢。」

  「但在自然界中,有一種生物,它的反應速度比人類快得多。

  因為它有九個大腦。」

  裴皓月在章魚的八條觸手上,分別畫了八個小圓點:「章魚全身60%的神經元分布在觸手上。

  這八個『副腦』擁有獨立的思考能力。」

  「當觸手捕獵、或者遇到危險縮回時,它不需要經過主腦的批准。它自己就能做決定。」

  「這叫生物學上的分布式計算。」

  裴皓月轉身,在白板右側畫出了那張震驚後世的「雲-邊-端」三層架構圖。

  這是2014年。

  此時,「邊緣計算」的概念,還停留在實驗室的論文裡,並沒有被大規模工業化。

  「這就是我要的架構。」

  裴皓月指著圖上的三個層級,眼神狂熱:

  「第一層,雲端(章魚的主腦):也就是那幾塊K40計算卡,放在利雅得的數據中心。

  它只負責戰略決策,比如『今天發電多少』、『明天是否會有沙塵暴』。

  它的延遲可以是500毫秒,甚至5秒,無所謂。」

  「第二層,邊緣端(章魚的副腦):在每一個光熱塔下,或者每500畝光伏板中間,設立一個『邊緣計算節點』。

  不用太好,用普通的英特爾i7或者至強CPU就行。

  它們負責區域內的戰術指揮。」

  「第三層,終端(觸手末梢):」

  裴皓月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他指著地上那一箱子從ASML帶回來的EUV晶圓:

  「這就是關鍵。

  我要把這些晶圓切開,做成幾億個簡單的MCU(微控制單元)晶片。

  把它們塞進每一面鏡子、每一塊電池的屁股後面!」

  「讓每一面鏡子都有自己的『腦子』!」

  裴皓月盯著皮埃爾,語氣如刀:「當一陣橫風吹來,鏡子感受到震動。

  它不需要問利雅得的主機,也不需要問塔下的伺服器。

  那個小小的MCU晶片,在0.1毫秒內自己就能決定:

  『該死,我偏了,我要修正回來』!」

  「感知即決策,決策即執行。」

  裴皓月重重地敲擊著白板,那聲音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跳上:

  「在這個系統里,沒有500毫秒的延遲。


  只有0.1毫秒的本能反應!」

  「這就是我要造的——工業章魚。」

  「上帝限制了光速,但沒有限制我們把大腦切碎,撒向大地。」

  實驗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死寂,而是那種認知被顛覆後的震撼。

  施奈德的嘴唇哆嗦著。

  他看著那隻醜陋的章魚,腦海中那個固若金湯的「德國工業標準」正在崩塌。

  「把大腦切碎……我的上帝,這太瘋狂了,但……這似乎符合邏輯。」

  尤里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把剩下的半瓶伏特加一口氣灌了下去,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這就是蜂群!

  這就是該死的群體智慧!

  裴,你是個天才!

  不,你是個瘋子!」

  皮埃爾呆呆地看著白板上的架構圖,手中的鋼筆掉在地上也沒發覺。

  他喃喃自語:「去中心化……邊緣計算……我們怎麼沒想到?

  我們一直想造上帝,卻忘了造動物。」

  「現在。」

  裴皓月扔掉馬克筆,拍了拍手上的灰:「規則講完了。

  幹活吧,各位。」

  「我要在一個月內,看到第一隻『電子章魚』在實驗室里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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