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北庭都護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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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五,安平公主離開了雁門關。她騎著那匹白馬,穿著素白的衣裳,沒有戴首飾,沒有化妝。身後跟著幾十個人——幾個先生,幾個大夫,幾個會種地的老農,還有幾個從神機營退伍的兵,自願去草原當護衛。陸清晏站在城牆上,看著那支小小的隊伍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風雪裡。

  他忽然想起那年安平公主從雁門關離開時的樣子——一頂紅轎子,一支送親的隊伍,還有一個跪在城門口的老人。如今她回來了,又走了。可這回,她是自己走的。

  風吹過來,帶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陸清晏站了很久,轉過身,走下城牆。劉大柱跟在後面,腿還是一瘸一拐的,可他走得很快。

  「大人,神機營什麼時候回京?」

  「等北庭都護府建起來,等互市開起來,等那些先生能在草原上站住腳。」陸清晏的聲音很輕,「快了。」

  十二月十五,北庭都護府的牌子掛起來了。

  牌子是安平公主自己寫的——「北庭都護府」五個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划。她把牌子釘在雁門關外的一處廢棄的驛站上,用錘子一下一下砸,砸得很用力。旁邊站著阿古拉,站著幾個頭領,站著那些從大雍來的先生和大夫。沒有人說話,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那塊牌子。

  安平公主退後兩步,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把她的衣角吹起來,她沒有按。她轉過身,看著那些人,看著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著那些遠處隱約可見的營帳。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了。」她的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見了,「大雍不會拋棄你們,你們也不要背叛大雍。好好過日子,不要再打仗了。」

  沒有人回答。可阿古拉跪下了,一個頭領跪下了,又一個跪下了,所有人都跪下了。他們跪在雪地里,朝安平公主磕頭。她沒有躲,也沒有動。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磕頭的人,看著那些滿臉風霜的臉,看著那些眼睛裡還沒落下的淚。她忽然想起那年拓跋境讓她跳舞時的樣子。如今,她不用再跳了。

  她轉過身,走進北庭都護府的大門。那扇門很舊,門板上的漆都掉了,露出木頭的本色。她走進去,裡面很空,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火盆,還有一張床。她坐下來,把手伸到火盆上烤。火苗跳了跳,把她的臉映得紅紅的。

  她抬起頭,看著頭頂那根橫樑。樑上有蜘蛛網,風一吹,晃晃悠悠的。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水流過。

  她伸出手,從懷裡掏出那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柄上纏著細繩,已經有些鬆了。她把刀拔出來又插回去,拔出來又插回去。刀鋒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眨動的眼睛。

  她把短刀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風吹過來,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雪沫子,帶著寒氣,帶著草原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她沒有去關,就那麼靠著,聽著風聲,聽著雪落的聲音,聽著遠處傳來的馬嘶聲。那些聲音漸漸遠了,遠到像隔了一層紗。

  她睜開眼,看著門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一把一把撒鹽。她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門口,伸出手,接了幾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裡,很快就化了,涼涼的。她把那隻手縮回來,插進袖子裡,靠著門框,看著那片雪,看了很久。

  月亮升起來了,很圓,很亮,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灑下一地清輝。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屋裡。拿起桌上那把短刀,掛在了腰間。

  她走出去,站在雪地里。四周很安靜,只有風,只有雪,只有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狼嚎。她抬起頭,看著那輪圓月。月光照在她臉上,白白的,亮亮的,像一層紗。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儲秀宮裡,她問陸清晏,一年之後,那些東西能用了嗎?他說能。如今,一年到了,那些東西用了,拓跋境死了,她自由了,草原上的孩子有書讀了,女人有病治了,老人有柴燒了。

  她站在那裡,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雁門關外的風小了,雪也停了,天還是冷,可那種刺骨的寒意似乎退了一些。連日來,神機營的兵沒有閒著,他們把火炮從城牆上卸下來,一尊尊拆開,用油布擦了又擦,再重新組裝。水泥一袋袋從京城運來,堆在關內的空地上,碼得像一座座小山。張氏從西山趕來,帶著十幾個徒弟,專門負責調配水泥砂漿,每一批都要親自試過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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