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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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五。

  天還沒亮,雁門關內的校場上就站滿了人。五千騎兵,列成方陣,馬銜枚,人噤聲,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凝固的夜。趙庸騎在馬上,鐵甲外罩了一件白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滿了霜。他策馬從隊列前走過,沒有喊話,只是看著每一張臉。那些臉他大多認識,跟了他好多年。從北境到京城,從京城到雁門關,打過仗,流過血,死過兄弟。如今又要去了。

  他沒有說「出發」,只是調轉馬頭,往北門走。五千騎兵跟在他身後,沒有號角,沒有鼓點,只有馬蹄踏在凍土上的聲音,嘚嘚嘚,像有人在敲一面很遠很遠的鼓。

  劉大柱站在校場另一邊,身後是一千名神機營的精兵。他們穿著白色的斗篷,火銃背在身後,腰間掛著火藥罐和鉛彈袋。每個人的臉上都塗了鍋底灰,黑黢黢的,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很亮,亮得像靶場上那些被點燃的引線。

  「檢查火銃。」劉大柱的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校場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一千人同時動起來。藥包從腰間抽出,撕開,倒進槍口,通條夯實,鉛彈塞進去,再夯實。動作整齊劃一,像一個人。五息,裝好了。

  劉大柱從隊列前走過,抽查了幾根火銃,看了看藥包,點了點頭。「出發。」他走在最前面,腿還有些瘸,可他走得很穩。

  陸清晏站在城樓上,看著這兩支隊伍一東一北,消失在晨霧裡。他的身後,兩千名神機營的主力正在做最後的準備。火銃擦了一遍又一遍,火藥罐碼得整整齊齊,火炮用油布裹著,馱在馬上。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連咳嗽聲都聽不見。

  「陸大人。」身後傳來安平公主的聲音。

  陸清晏轉過身。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斗篷,斗篷下是一身利落的短打,頭髮束起來,用一根素銀簪別著。沒有化妝,沒有首飾,臉上也塗了鍋底灰,只露出一雙眼睛。

  「你怎麼還在這裡?不是讓你留在關內嗎?」陸清晏皺起眉頭。

  安平公主看著他。「陸大人,你答應過我,讓我跟在後面。」

  「那是在關內跟在後面。」

  「你騙我。」

  陸清晏沒有說話。安平公主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比他矮一個頭,可她的目光平視著他,沒有退縮。

  「陸大人,我畫的地圖,你用了。我知道的路,你走了。我告訴你拓跋境在哪兒,你就去打。如今你要去拼命,卻把我丟在關內。」她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很硬,「這不公平。」

  「打仗不講公平。」

  「那我講道理。」安平公主沒有動,「我在拓跋境的營帳里待了半年,我比你了解那裡。哪個頭領膽小,哪個頭領貪心,哪個頭領在拓跋境面前唯唯諾諾,背後卻咬牙切齒。你帶上我,關鍵時候,我能幫你。」

  陸清晏看著她,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把她的斗篷吹起來,她伸手按住了。那雙手很瘦,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光禿禿的。他想起那年在儲秀宮裡,她用這雙手彈琵琶,用這雙手接聖旨,用這雙手端起那碗長壽麵,把湯也喝了。

  「你不能到最前面。」他說。

  「好。」

  「火炮響的時候,你要躲在掩體後面。」

  「好。」

  「萬一敗了——」

  「不會敗。」安平公主打斷他,聲音忽然大起來,「陸大人,你不會敗。你答應過我的事,每次都做到了。」

  陸清晏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

  「好。你跟著我。」

  那天下午,陸清晏在城樓上寫了一封信。

  紙是軍中的糙紙,黃乎乎的,邊角還帶著毛刺。筆是劉大柱從京城帶來的,已經禿了,可還能寫。墨是昨晚磨的,凍了一夜,化開還能用。他坐在城樓里的桌案前,面前鋪著那張紙,筆尖蘸了墨,懸在紙上,停了好久。

  他想起離京那天,雲舒微站在朝陽門外,懷裡抱著時安,皎皎拉著她的衣角。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站在那裡。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雙還沒做完的小鞋,眼淚滴在鞋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他想起那年從泉州回京,她在府門口等他,穿著那身藕荷色的褙子,頭髮梳得齊整,簪著那支赤金步搖。她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門前的樹,不管他走多遠,回來她都在。

  他低下頭,開始寫。


  「舒微吾妻,見字如面。今夜分兵,明日出戰。此去兇險,然有必勝之把握。勿念。皎皎的布老虎,我放在書房第三個抽屜里,她若找不到,你告訴她。時安該學走路了,別總抱著,讓他自己走。他摔倒了也別急著扶,等他自己爬起來。你總說我不在家,家裡的事都靠你。這些年,辛苦你了。等我回來,我帶你和孩子們去泉州看海。清晏,十一月初五,夜。」

  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寫完了,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把信折好,塞進一個牛皮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火漆是紅色的,滴在封口上,他用拇指按了一個印。

  「來人。」

  一個信使走進來,跪在地上。陸清晏把信遞給他。「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親手交給夫人。」

  信使接過信,收進懷裡,磕了個頭,轉身跑了。腳步聲在城樓的石階上噠噠噠,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陸清晏坐在那裡,看著桌上那些還沒幹的墨跡,看了很久。窗外,天暗下來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城牆上,火把已經點起來了,橘黃的光暈在暮色中連成一片,像一條流動的火河。那些兵在火把下檢查火銃,檢查火藥罐,檢查火炮的炮栓。沒有人說話,可每個人的動作都很快,很穩。

  安平公主站在城牆下,也在檢查自己的東西。她帶了一把短刀,一把從京城帶來的小匕首,還有陸清晏給她的那把小小的火銃。她把它從袖子裡取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去。

  「公主。」劉大柱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火藥罐,罐子不大,正好能握在手裡。引線從封口處伸出來,細細的,像一根鬍鬚。

  「這個給您。關鍵時候,點燃了扔出去。」

  安平公主接過那個火藥罐,在手裡掂了掂。「怎麼用?」

  「拔開蓋子,點燃引線,扔出去。然後趴下,別抬頭。」

  安平公主點了點頭,把火藥罐掛在腰間。

  劉大柱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過身,走了。

  夜深了。陸清晏從城樓上下來,走到校場上。兩千名神機營的兵,已經列好了方陣。他們穿著白色的斗篷,火銃扛在肩上,火藥罐掛在腰間,火炮馱在馬上。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斗篷的聲音,沙沙沙。

  陸清晏從隊列前走過,看著每一張臉。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白淨,有的粗糙。可他們的眼睛都很亮。他走完最後一排,轉過身,看著他們。

  「弟兄們,」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見了,「明日,咱們去打拓跋境。他十五萬人,咱們兩千人。怕不怕?」

  沒有人回答。風吹過來,把他們的斗篷吹起來,沒有人去按。

  「我怕。」陸清晏的聲音還是那麼輕,「我怕死,怕回不來。怕答應了家裡人的事,做不到。可我知道,不打,會更怕。怕咱們的關守不住,怕咱們的百姓被搶被殺,怕咱們的孩子長大了還要打咱們沒打完的仗。」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兵。

  「所以,咱們去打。打到他怕,打到他服,打到他再也不敢來。」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那些兵舉起了手裡的火銃,喊了一聲。那聲音不大,可很沉,像悶雷從地底下滾過,震得城牆上的火把都在晃。

  陸清晏轉過身,看著安平公主。她站在隊列旁邊,手裡也舉著一根火銃——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比人還高,她舉得有些吃力,可她舉著。

  「出發。」他說。兩千人,跟著他,往北門走。車輪碾過凍土,咯吱咯吱。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嘚。安平公主走在隊伍中間,幾個老兵圍著她,把風擋住。

  城門開了。關外,是一片黑漆漆的夜。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連風都停了。陸清晏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他的肩膀又開始癢了。他用右手按著,按了一會兒,就不癢了。

  身後,雁門關的城牆越來越遠,城牆上那些火把越來越小。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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