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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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一年,八月初七。

  陸清宴在家裡歇了四天,傷還沒好利索,就進了宮。雲舒微攔不住,只能往他袖子裡塞了塊帕子,說「傷口癢的時候別抓,用這個按著」。他接過帕子,疊好,收進袖中。

  宮裡的桂花開了,甜絲絲的香氣飄了一路。李忠在乾清宮門口迎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陸大人瘦了,可精神還好。」陸清宴點了點頭,跟著他往裡走。皇帝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北境的捷報,已經看了好多遍,邊角都起了毛。他看見陸清宴進來,沒有讓他跪,指了指下首的錦凳。

  「坐。傷怎麼樣了?」

  「謝陛下,已無大礙。」陸清宴欠身坐下。

  皇帝看著他,目光在他肩膀上的繃帶處停了一下。「朕聽說了,你親自帶兵去炸拓跋境的大帳。一個文官,跑到山頂上扔火藥罐,你讓朕怎麼說你?」

  陸清宴沒有說話。皇帝也沒有再說什麼,把那份捷報推到一邊,靠在椅背上。

  「說吧。你有什麼想法?」

  陸清宴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李忠接過去,放在御案上。皇帝展開,看得很慢。摺子不長,只有三頁,可每頁都寫得密密麻麻。第一條,擴編神機營。從三百人擴到三千人,火銃、火炮、火藥,按比例增加。第二條,加固北境防線。從雁門關到偏頭關,全線用水泥澆築炮台,每隔五里一座,互為犄角。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三個月後,主動出擊。

  皇帝的目光在「主動出擊」四個字上停了一下。

  「三個月後?十一月了,北境已經下雪了。」

  「臣知道。」陸清晏的聲音很穩,「拓跋境也知道。所以他不會想到,咱們會在冬天打過去。」

  皇帝沒有說話。陸清晏繼續說:「拓跋境這次退了,可他沒死。他的三十萬大軍,死傷不到三成,主力還在。等他緩過氣來,把糧草湊齊了,他還會來。到那時候,咱們又要守,又要等,又要送銀子送女人。臣不想再等了。」

  「你想一勞永逸?」

  「臣想讓拓跋境再也不敢大雍。」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你有把握?」

  「臣有七成把握。」

  「七成?」

  「七成。剩下的三成,看天。」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陸清晏。窗外的桂花開了滿樹,金黃的花瓣在風裡飄著,落在地上,鋪了一層。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七成,夠了。」他的聲音很輕,「朕給你三個月。三個月後,你要什麼,朕給什麼。可有一條——」

  陸清晏等著他說下去。

  「你得活著回來。」

  陸清晏跪下去,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臣,遵旨。」

  八月初十,朝會。

  陸清晏的摺子在朝會上引發了軒然大波。張自正第一個站出來反對,說冬天出兵,兵家大忌。天寒地凍,糧草難繼,火器受潮,能不能打響都是問題。周世選也跟著附和,說好不容易打退了蠻夷,就該休養生息,哪有主動去招惹的道理。趙庸站在武官班列里,一直沒有說話。等張自正說完了,周世選也說完了,他才站出來。

  「陛下,臣以為,陸大人說得對。」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殿樑上的灰都在往下掉,「拓跋境這次退了,可他沒死。他回了草原,用不了多久,就能再拉起一支大軍。到那時候,咱們又要守,又要等,又要拿命去填。臣不想再等了。」

  張自正看著他。「趙大人,冬天出兵,糧草怎麼辦?棉衣怎麼辦?火器受潮怎麼辦?」

  趙庸看著他。「張大人,您在京城坐著,不知道邊關的苦。那些蠻夷,年年冬天南下,搶咱們的糧,燒咱們的房,殺咱們的人。他們冬天能來,咱們冬天就不能去打?」

  張自正被他噎住了。殿中安靜了一會兒。皇帝坐在御座上,看著那些爭吵的臣子,沒有說話。

  「陸卿。」他開口。

  陸清晏出班,跪下。「臣在。」

  「你告訴朕,冬天出兵,糧草怎麼解決?」

  「從北境各州縣調。秋糧剛收上來,倉里都是滿的。棉衣從京城調,兵部的庫房裡還存著三萬套,夠用了。」

  「火器呢?天冷會不會受潮?」

  「臣在西山試過。零下十幾度,火藥照樣能響。只是引線燃得慢些,要多留幾寸。」


  皇帝點了點頭。「還有呢?」

  「還有,臣想在神機營里設一個匠作隊,專門負責保養和修理火器。隨軍出發,壞了當場修,不耽誤打仗。」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好。朕准了。」

  退朝後,陸清晏走出奉天殿,陽光刺得人眯起眼。趙庸從後面跟上來,走在他身邊。

  「陸大人,三個月。夠嗎?」

  陸清晏抬起頭,看著那片藍得刺眼的天。「夠。」

  趙庸沒有再問,走了。

  八月十五,中秋。

  陸府又熱鬧起來了。桃華和劉學文帶著守拙來了,白梅花和林光彪也從泉州寄了信來。信是白梅花寫的,說繡坊又開了分號,這回是在杭州。說林光彪的生意越做越大,可人越來越懶,天天在家帶孩子,連鋪子都不去了。說她想大哥大嫂了,想皎皎了,想時安了,等忙過這陣子,就回京城看他們。

  雲舒微把信念給陸清晏聽。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那些家長里短,嘴角微微翹著。

  「梅花姐姐說,她給皎皎做了一身新衣裳,過幾日就寄來。」雲舒微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

  「她有心了。」

  「你也有心。你的心在雁門關。」

  陸清晏睜開眼,看著她。雲舒微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塊月餅,沒有吃,只是拿著。

  「舒微,三個月後,我要去北境。」

  「我知道。」

  「你不攔我?」

  雲舒微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月餅。「攔得住嗎?」

  陸清晏沒有說話。

  「攔不住,就不攔。」她抬起頭,看著他,「你答應我,活著回來。」

  陸清晏握住她的手。「我答應你。」

  八月十八,陸清晏去了西山。

  山谷里的樹葉已經開始黃了,風一吹,簌簌落了幾片。靶場上,新招的神機營兵正在操練。三百人擴到三千人,營房不夠住,又蓋了好幾排。張氏帶著匠人們日夜不停地配火藥,手都磨出了血泡,可沒有人吭聲。

  「大人,火藥存了八千斤了。」張氏把帳本遞給他。

  陸清晏接過來,翻了翻。「三個月後,要存到三萬斤。」

  張氏咬了咬牙。「夠。可要多加人手。」

  「人已經給你調了。兵部的匠作坊,能用的都調來。」

  張氏點了點頭,轉身去忙了。

  劉大柱在靶場上喊口令。三千人,站成三十排,舉槍、瞄準、齊射。槍聲連綿不絕,硝煙瀰漫,把半個山谷都罩住了。陸清晏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兵,看著那些火銃,看著那些火炮。他的手在袖子裡攥著,攥得指節都疼了。

  「大人,」劉大柱跑過來,「裝填還是慢。新兵多,練得不夠。」

  「再練。練到五息。」

  劉大柱咬了咬牙,轉身跑回去,繼續喊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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