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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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樓里安靜了一瞬。風吹過來,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響。陸清晏看著安平公主,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姑娘。她的臉還是那麼瘦,眼睛還是那麼大,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說「我想讓拓跋境知道」的時候,聲音在抖,可那抖底下,是鐵。

  「周將軍,」陸清晏開口,「您說不能追,是因為兵打不動了。可如果只追一部分呢?」

  周總兵看著他。「一部分?」

  「神機營還有二百人,火銃還能用。趙大人帶了三百騎兵來,都是京營的精銳。再加五百弓弩手,一千人,輕裝追擊。不跟他們硬碰硬,只騷擾,只放冷槍,只燒他們剩下的糧草。讓他們跑不快,吃不飽,睡不好。等他們跑到草原上,人困馬乏,咱們再撤回來。」

  周總兵想了想。「拓跋境還有二十幾萬人。一千人去追,萬一被包圍……」

  「不會。」趙庸接過話,「他們現在是逃命,不是打仗。逃命的人,不會回頭。只要咱們不逼得太緊,他們不會回頭。」

  周總兵看著輿圖,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桌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陸大人,您想去?」

  陸清晏點了點頭。

  周總兵看著他,又看著趙庸,又看著安平公主。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

  「末將老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關外那片荒原,「守了二十年,守怕了。怕丟關,怕死人,怕對不起朝廷,怕對不起那些跟了我這麼多年的弟兄。」他轉過身,看著陸清晏,「可末將更怕,怕這輩子,就這麼窩囊地過去了。」

  他走回桌邊,坐下。

  「追。」他說,「可有一條——末將要去。」

  趙庸看著他。「你是總兵,你不能去。」

  「末將的兵在追,末將就不能在關里坐著。」周總兵的聲音很硬,「這是末將的規矩。」

  趙庸還想說什麼,陸清晏抬手止住了他。

  「周將軍,您去可以。可您得聽我的。」

  周總兵看著他。「您是文官……」

  「我是神機營的主事。追的時候,火銃和火炮,聽我指揮。」

  周總兵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

  陸清晏站起身,看著在座的幾個人。「那就這麼定了。神機營二百人,京營騎兵三百人,弓弩手五百人,共一千人。今夜出發,輕裝追擊。只帶三天的乾糧,火藥和鉛彈帶足。追到黑水城,燒掉剩下的糧草,然後撤回來。」

  他停了一下,看著安平公主。

  「公主,您留在關內。」

  安平公主點了點頭。她沒有爭,她知道,她去了只會拖累他們。

  「陸大人,」她開口,「您答應我,活著回來。」

  陸清晏看著她,看了很久。

  「臣,遵旨。」

  七月十三,夜。

  一千人的隊伍從雁門關出發,沒有點火把,沒有吹號角,只是沉默地走著。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沒有聲音。人的腳步也很輕,輕得像風。

  陸清晏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他的官袍換成了夜行衣,腰間別著那把短刀,袖子裡藏著那把小小的火銃。劉大柱走在他旁邊,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可他堅持要來。

  「大人,您怕不怕?」劉大柱忽然問。

  陸清晏看著前方那片黑漆漆的夜。「怕。」

  劉大柱愣了一下。「您怕什麼?」

  「怕死。怕回不去。」

  劉大柱沉默了一會兒。「末將也怕。可末將更怕,怕這輩子就這麼窩囊地過去了。」

  陸清晏轉過頭,看著他。這個走路還有點瘸的老兵,肩膀上的傷還沒好,手裡卻攥著火銃,攥得緊緊的。

  「劉大柱,」他開口,「等打完這一仗,我請你喝酒。」

  劉大柱笑了。「好。」

  隊伍繼續往前走。夜很黑,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可他們知道,天總會亮的。

  七月十四。夜。

  隊伍摸黑走了整整一夜,天亮時到了一處山坳。陸清晏下令停下歇息,派出去的探子還沒有回來。劉大柱靠著一塊石頭坐下,肩膀上的傷又滲出血來,他撕了條布纏了幾圈,咬著牙勒緊。趙庸騎著馬在山樑上轉了一圈,回來時臉色很不好看。


  「陸大人,前面不對勁。」

  陸清晏正在看輿圖。輿圖是周總兵給的,畫得粗糙,可山川河流的走向大致不差。拓跋境撤退的路線從雁門關往北,經過黑水城,再往北就是茫茫草原。按照探子昨夜回報的消息,拓跋境的大軍應該已經過了黑水城,正在往北撤。可趙庸說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痕跡。」趙庸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劃了一道,「拓跋境三十萬人,馬更多。這麼多人走過去,地上應該有很深的轍印,有馬糞,有丟棄的雜物。可你看看——」他指著遠處那道模糊的路,「太乾淨了。像是只有幾千人走過。」

  陸清晏站起身,走到山樑上,舉著千里鏡往北看。晨光里,荒原一片寂靜,連只鳥都沒有。遠處有幾道煙柱,很細,很淡,像快要熄滅的火。那不是大軍行進揚起的塵土,是炊煙。

  「探子還沒回來?」他問。

  「沒有。」劉大柱的聲音有些沉,「派出去三個,一個都沒回來。」

  山坳里安靜下來。一千人擠在這片不大的地方,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他們都知道,探子沒回來,意味著什麼。

  陸清晏站在那裡,舉著千里鏡,繼續看。煙柱還在,細得像頭髮絲,可他數了數,不止一道。三道,五道,七道——他數到十三道的時候,手停了。

  十三道煙柱。如果是炊煙,說明至少有十幾處營地。十幾處營地,能住多少人?他不知道。可他知道,拓跋境沒有走遠。

  「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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