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談心
頭領們又起鬨了。安平公主站在那裡，看著拓跋境。他沒有問她願不願意，他知道她不會拒絕。她也不能拒絕。
她走回去，拿起琵琶，坐下來。手指搭在弦上，停了一下。她想起在京城儲秀宮裡，姜嬤嬤教她彈這首曲子時的情景。姜嬤嬤說，這是古曲，講的是昭君出塞。那時候她不知道昭君出塞是什麼意思，如今她知道了。
她開始彈。
曲聲在帳中迴蕩，從帳簾的縫隙里鑽出去，飄到篝火邊，飄到那些頭領的耳朵里。有人聽懂了，沉默了。有人聽不懂，還在笑。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打鼾。
拓跋境靠在狼皮褥子上，端著酒碗，聽著那琴聲。他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聽著。他的眼睛看著安平公主，看著她的手在弦上跳動，看著她的臉在燭光里忽明忽暗。
一曲終了。帳中安靜了一瞬。拓跋境放下酒碗，拍了幾下手。掌聲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
「好聽。」他說，「可我聽不懂。」
安平公主沒有說話。
拓跋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彎下腰，看著她的眼睛。「你們大雍人，就喜歡這些沒用的東西。彈琴，跳舞，寫詩，畫畫。有什麼用？能當飯吃？能當刀使？」
安平公主抬起頭，看著他。「那你們呢？喝酒，吃肉，殺人，搶東西。有什麼用？能當飯吃？能當刀使？」
拓跋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那笑聲很大，震得帳中的油燈都晃了晃。
「有意思。」他笑完了，低下頭，又看著她的眼睛，「你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轉過身，走出帳外。頭領們還在喝酒，還在吃肉，還在笑。他走過去，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碗摔在地上。碎片飛濺，有人嚇了一跳，有人還在笑。
「大雍的人，都是廢物！」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整個營地都能聽見，「他們只會彈琴跳舞，寫詩畫畫！他們只會送女人，送黃金！他們連刀都握不穩！」
頭領們跟著喊：「廢物！廢物！廢物！」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在夜空中迴蕩。雁門關上的守軍聽見了，站在城牆上，攥著刀槍，指甲掐進肉里。有人低下頭，有人咬著牙，有人紅了眼眶。可沒有人說話。他們不能說話。他們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像聽著一把鈍刀在心上一下一下地割。
安平公主坐在帳中，也聽見了。她沒有動。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曲著，像在彈什麼看不見的弦。那把琵琶放在桌上，蒙著布，又蒙了一層灰。
三月廿八，拓跋境又來了。
這回他喝得更多，走路都在晃。他走進帳中，沒有看安平公主，直接倒在狼皮褥子上，閉著眼睛，嘴裡嘟囔著什麼。安平公主坐在床邊，看著他。他的臉很紅，紅得像煮熟的蝦。他的手在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酒勁上來了。
「大雍。」他忽然開口，聲音含糊不清，「你們大雍，早晚是我的。」
安平公主沒有說話。
他睜開眼，看著她。「你也是我的。」
安平公主還是沒有說話。
拓跋境坐起來，晃了晃腦袋，看著她。「你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可說的。」
拓跋境盯著她，盯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恍惚，像喝醉了的人看見了兩盞燈，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低下來，「你像一個人。」
安平公主看著他。
「我娘。」拓跋境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她也是大雍人。被搶來的。」
安平公主愣住了。
「她跟你一樣，不愛說話。整天抱著個琵琶，彈來彈去，彈來彈去。」拓跋境的聲音更低，「我小時候，聽不懂。長大了，還是聽不懂。可她彈的時候，不哭，不鬧，就那麼坐著，像一尊菩薩。」
他抬起頭，看著安平公主。
「她死了。我爹殺的。喝多了，嫌她煩。」
帳中安靜極了。油燈跳了跳，燈芯結了花。安平公主坐在那裡，看著這個殺人不眨眼的蠻夷。他的眼睛紅了，可沒有淚。
「你恨你爹嗎？」她問。
拓跋境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死後，他殺了他兩個哥哥，坐上了汗位。他只知道，他要搶更多的東西，殺更多的人，讓所有人都怕他。
「不知道。」他站起身，晃了晃，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差點滅了。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安平公主，站了很久。
「明天，頭領們要看賽馬。你也來。」他走了。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遠。
安平公主坐在床邊，聽著那聲音漸漸遠了。風吹過來，帶著沙礫，打著帳布，啪啪響。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腕上的淤青已經退了，可還有淡淡的印子，像一朵開敗的花。
她把手攥起來，又鬆開，又攥起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帳布上，白晃晃的。她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桌邊，揭開那塊蒙著琵琶的布。弦上落了灰，她用指腹輕輕拂去，然後坐下來，把琵琶抱在懷裡，輕輕撥了一下。
那聲音在安靜的夜裡迴蕩，像一聲嘆息。又撥了一下，這迴響了很久，在夜空中飄著，飄到營地里，飄到雁門關上。
城牆上的守軍又聽見了那琴聲。很遠，很輕，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可他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站在那裡，聽著。風很大，把琴聲吹得斷斷續續。可它還在。
有人低下頭，擦了擦眼睛。有人攥緊了刀槍。有人抬起頭，看著那片黑漆漆的夜，看了很久。那夜很黑，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可他們知道，天總會亮的。
她走回去，拿起琵琶，坐下來。手指搭在弦上，停了一下。她想起在京城儲秀宮裡，姜嬤嬤教她彈這首曲子時的情景。姜嬤嬤說，這是古曲，講的是昭君出塞。那時候她不知道昭君出塞是什麼意思，如今她知道了。
她開始彈。
曲聲在帳中迴蕩，從帳簾的縫隙里鑽出去，飄到篝火邊，飄到那些頭領的耳朵里。有人聽懂了，沉默了。有人聽不懂，還在笑。有人喝多了，趴在桌上打鼾。
拓跋境靠在狼皮褥子上，端著酒碗，聽著那琴聲。他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聽著。他的眼睛看著安平公主，看著她的手在弦上跳動，看著她的臉在燭光里忽明忽暗。
一曲終了。帳中安靜了一瞬。拓跋境放下酒碗，拍了幾下手。掌聲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數什麼。
「好聽。」他說，「可我聽不懂。」
安平公主沒有說話。
拓跋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彎下腰，看著她的眼睛。「你們大雍人，就喜歡這些沒用的東西。彈琴，跳舞，寫詩，畫畫。有什麼用？能當飯吃？能當刀使？」
安平公主抬起頭，看著他。「那你們呢？喝酒，吃肉，殺人，搶東西。有什麼用？能當飯吃？能當刀使？」
拓跋境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那笑聲很大，震得帳中的油燈都晃了晃。
「有意思。」他笑完了，低下頭，又看著她的眼睛，「你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轉過身，走出帳外。頭領們還在喝酒，還在吃肉，還在笑。他走過去，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然後把碗摔在地上。碎片飛濺，有人嚇了一跳，有人還在笑。
「大雍的人，都是廢物！」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整個營地都能聽見，「他們只會彈琴跳舞，寫詩畫畫！他們只會送女人，送黃金！他們連刀都握不穩！」
頭領們跟著喊：「廢物！廢物！廢物！」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在夜空中迴蕩。雁門關上的守軍聽見了，站在城牆上，攥著刀槍，指甲掐進肉里。有人低下頭，有人咬著牙，有人紅了眼眶。可沒有人說話。他們不能說話。他們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像聽著一把鈍刀在心上一下一下地割。
安平公主坐在帳中，也聽見了。她沒有動。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曲著，像在彈什麼看不見的弦。那把琵琶放在桌上，蒙著布，又蒙了一層灰。
三月廿八，拓跋境又來了。
這回他喝得更多，走路都在晃。他走進帳中，沒有看安平公主，直接倒在狼皮褥子上，閉著眼睛，嘴裡嘟囔著什麼。安平公主坐在床邊，看著他。他的臉很紅，紅得像煮熟的蝦。他的手在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酒勁上來了。
「大雍。」他忽然開口，聲音含糊不清，「你們大雍，早晚是我的。」
安平公主沒有說話。
他睜開眼，看著她。「你也是我的。」
安平公主還是沒有說話。
拓跋境坐起來，晃了晃腦袋，看著她。「你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可說的。」
拓跋境盯著她，盯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恍惚，像喝醉了的人看見了兩盞燈，分不清哪個是真的。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低下來，「你像一個人。」
安平公主看著他。
「我娘。」拓跋境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她也是大雍人。被搶來的。」
安平公主愣住了。
「她跟你一樣，不愛說話。整天抱著個琵琶，彈來彈去，彈來彈去。」拓跋境的聲音更低，「我小時候，聽不懂。長大了，還是聽不懂。可她彈的時候，不哭，不鬧，就那麼坐著，像一尊菩薩。」
他抬起頭，看著安平公主。
「她死了。我爹殺的。喝多了，嫌她煩。」
帳中安靜極了。油燈跳了跳，燈芯結了花。安平公主坐在那裡，看著這個殺人不眨眼的蠻夷。他的眼睛紅了，可沒有淚。
「你恨你爹嗎？」她問。
拓跋境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死後，他殺了他兩個哥哥，坐上了汗位。他只知道，他要搶更多的東西，殺更多的人，讓所有人都怕他。
「不知道。」他站起身，晃了晃，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差點滅了。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安平公主，站了很久。
「明天，頭領們要看賽馬。你也來。」他走了。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遠。
安平公主坐在床邊，聽著那聲音漸漸遠了。風吹過來，帶著沙礫，打著帳布，啪啪響。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腕上的淤青已經退了，可還有淡淡的印子，像一朵開敗的花。
她把手攥起來，又鬆開，又攥起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帳布上，白晃晃的。她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桌邊，揭開那塊蒙著琵琶的布。弦上落了灰，她用指腹輕輕拂去，然後坐下來，把琵琶抱在懷裡，輕輕撥了一下。
那聲音在安靜的夜裡迴蕩，像一聲嘆息。又撥了一下，這迴響了很久，在夜空中飄著，飄到營地里，飄到雁門關上。
城牆上的守軍又聽見了那琴聲。很遠，很輕，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他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可他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站在那裡，聽著。風很大，把琴聲吹得斷斷續續。可它還在。
有人低下頭，擦了擦眼睛。有人攥緊了刀槍。有人抬起頭，看著那片黑漆漆的夜，看了很久。那夜很黑，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可他們知道，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