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紅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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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一年,二月初九。

  拓跋境是在夜裡來的。

  沒有儀仗,沒有隨從,一個人騎著馬,踏著月色,從營地來到驛館。他在門口下了馬,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姜嬤嬤正在燈下縫補衣裳,聽見腳步聲,心裡一緊,放下針線走到門口。還沒等她開門,門就被推開了。

  拓跋境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把月光擋在身後。他身上有酒氣,還有草原上那種說不出的腥膻味。他沒有看姜嬤嬤,徑直往裡走。

  「出去。」他的聲音很低,可不容置疑。

  姜嬤嬤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可她沒有動。她看著這個蠻夷的可汗,又回頭看了一眼裡屋那扇緊閉的門。安平公主在裡面,她知道。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可她知道,她不能讓這個人進去。

  「我說,出去。」拓跋境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野獸喉嚨里的悶響。

  姜嬤嬤還是沒有動。拓跋境伸出手,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拎起來,扔到門外。她的腰撞在門框上,疼得她叫不出聲。門在她身後關上了,插上了門閂。她趴在門外,拍著門板,喊著「公主」,可那門紋絲不動。

  安平公主坐在裡屋的床邊,聽見了外頭的動靜。她聽見姜嬤嬤被扔出去的聲音,聽見門閂插上的聲音,聽見拓跋境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步一步,越來越近。她沒有動,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曲著,像在彈什麼看不見的弦。

  拓跋境推開了裡屋的門。

  他站在那裡,看著坐在床邊的女人。她穿著素淨的寢衣,頭髮散著,沒有戴鳳冠,沒有塗胭脂。燭光映在她臉上,白得像紙。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他的聲音很低。

  安平公主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在燭光里很亮,像兩團火。不是燒著什麼東西的火,是餓了的火。

  「知道。」

  「你不怕?」

  安平公主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指還是那麼細,那麼白,指甲上的蔻丹已經完全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粉白色。她把那雙手攥起來,又鬆開,又攥起來。

  拓跋境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床板被他壓得咯吱一聲響。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她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見底的井。他盯著那雙眼睛,盯了很久。

  「你哭過。」他說。

  安平公主沒有說話。她的眼眶是紅的,可沒有淚。淚早就流幹了,在來雁門關的路上,在那些睡不著覺的夜裡,在彈琵琶的時候。如今她哭不出來了。

  拓跋境鬆開手,站起身,脫掉身上的皮襖,扔在地上。他穿著貼身的汗衫,露出粗壯的手臂,手臂上青筋虬結,像樹根。他轉過身,看著安平公主。

  「把衣裳脫了。」

  安平公主坐在那裡,沒有動。

  拓跋境的目光冷下來。「我說,脫了。」

  安平公主還是坐著,沒有動。她的手在袖子裡,摸到了那把火銃。涼涼的,硬硬的,硌著她的手腕。她沒有拿出來。

  拓跋境走過來,彎下腰,伸手去扯她的衣領。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刺耳。她的寢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肩膀。那肩膀很瘦,很白,白得像雪。

  她沒有動。

  拓跋境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她的肩膀,又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憤怒,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沉,像深不見底的井。

  他忽然有些不自在。不是心軟,是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他用了力,可對方不反彈。他撕了她的衣裳,她不反抗。他扯她的頭髮,她不叫。他把她按在床上,她不動。像一具活著的屍體。

  「你是死人嗎?」他喘著粗氣,俯在她身上。

  安平公主看著帳頂。帳頂是灰色的,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葉子。她盯著那片水漬,看了很久。她想起京城儲秀宮裡那棵槐樹,葉子落光的時候,枝丫也是這樣的,光禿禿的,伸向天空。

  拓跋境的動作很粗暴,沒有憐惜,沒有溫柔。他不是在圓房,是在征服。用身體,用力量,用蠻橫,告訴她——你是我的。她不是他的,她知道。她是大雍的。可她的身體,在這一刻,不是她的。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他的喘息,聽見床板的咯吱聲。她想起父親跪在儲秀宮門口的樣子,想起他說「閨女,爹對不起你」。她想起陸清晏說「臣會給公主別的東西」時的聲音,想起趙庸說「那我們就不能讓她失望」時的表情。她沒有哭。她忍住了。


  拓跋境翻下身去,躺在旁邊,大口喘著氣。過了很久,他側過身,看著她。她還睜著眼睛,看著帳頂。那片水漬還在,形狀像一片葉子。

  「你叫什麼來著?」他忽然問。

  「安平。」

  「安平。」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平安。你們大雍人,就喜歡這些沒用的東西。」

  他翻過身,背對著她,很快就睡著了。鼾聲很大,像打雷。

  安平公主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月光從窗紗里透進來,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像鋪了一層霜。她聽見窗外有蟲鳴,細細的,像在哭。她側過頭,看著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眼淚終於流下來了。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枕頭上。一滴,兩滴,三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擦不完。它們一直在流。

  她想起那年在京城,儲秀宮裡的那棵槐樹,春天的時候會開滿白色的花,一串一串的,像風鈴。風一吹,花瓣落下來,鋪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把花瓣撿起來,放在手心裡,聞了聞,很香。那是她最後一次聞到花香。

  後來就是冬天了。樹光了,花沒了,她上了轎子,一路往北。越往北越冷,越往北越荒。沒有花,沒有樹,只有風,只有沙,只有雪。

  她閉上眼睛。黑暗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穩。它還活著。她也是。

  天快亮的時候,拓跋境醒了。他坐起來,穿上衣裳,系好腰帶。他回頭看了安平公主一眼,她還躺著,眼睛閉著,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了。」他的聲音很大,像是在宣布希麼,「好好待著,別想著跑。跑不掉的。」

  他走了。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一聲比一聲遠。門開了,又關上了。院子裡傳來馬蹄聲,漸漸遠了。

  安平公主睜開眼。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紗里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坐起來,衣裳已經被撕破了,她用被子裹住自己,坐在床邊,看著窗外那片天。天還是灰濛濛的,可今天好像亮了一些。

  姜嬤嬤推門進來,看見她的樣子,眼淚唰地流下來了。她跑過去,把被子裹緊些,抱著她,哭得說不出話。安平公主靠在她肩上,沒有哭。她的眼淚,昨夜裡已經流完了。

  「姜嬤嬤,給我打盆水。」她的聲音很輕,很穩,「我想洗洗。」

  姜嬤嬤使勁點頭,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淚,跑出去了。

  安平公主坐在床邊,看著自己那雙手。手腕上有淤青,是指印,拓跋境留下的。她用另一隻手蓋住了,蓋了很久。

  水打來了,溫的。她洗了臉,梳了頭,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還是素淨的,沒有花紋,沒有繡邊。她對著銅鏡看了看,鏡中的臉有些腫,眼眶有些紅,可還認得出是自己。她對著鏡中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裡最後一朵花,被風吹著,搖搖欲墜,可還開著。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在驛館的院子裡,照在那盞還沒熄的燈籠上,照在牆頭那棵枯草的影子上。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到桌邊,拿起那把琵琶,抱在懷裡。輕輕撥了一下弦,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迴蕩,像一聲嘆息。

  她又撥了一下,這迴響了很久,在晨光里飄著,飄到院子裡,飄到城牆上,飄到關外那片茫茫的荒原上。風吹過來,把聲音撕碎了。可她還在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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