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和親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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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年,九月十八。

  拓跋境的使臣是清晨進城的。三十個人,騎著高頭大馬,穿著翻毛皮襖,腰挎彎刀,從朝陽門一路走到鴻臚寺。街上的人站在兩邊看,指指點點。有人罵,有人怕,有人只是沉默。那使臣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說話的時候那疤像條蜈蚣在臉上爬。他進了鴻臚寺,沒有下跪,只拱了拱手,把國書往桌上一拍,說:「三個月。三個月之內,大雍必須送公主北嫁。否則,可汗的大軍就自己來取了。」

  鴻臚寺卿嚇得臉色發白,捧著國書,手都在抖。他不敢耽擱,一路小跑進了宮。皇帝看完國書,沒有發怒,也沒有發笑。他坐在御案後,看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國書放在一邊,說:「明日朝會,議。」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說這事。有人說該打,有人說打不過,有人說送個公主去也沒什麼,有人說送了一個還會有第二個。茶樓里、酒館裡、菜市場裡,到處是議論的人。可誰也說不服誰。

  陸清晏是在戶部衙門聽到消息的。方書辦端著茶進來,臉色很不好看。「大人,聽說那使臣很囂張,在鴻臚寺拍了桌子。」陸清晏接過茶,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從拓跋境登上汗位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九月十九,大朝會。

  奉天殿裡站滿了人,比平時多了一倍。連那些常年告病的老臣都來了,拄著拐杖,被人扶著,站在班列里,喘著粗氣。沒有人說話,殿裡安靜得像座墳。

  皇帝坐在御座上,把那封國書放在御案上。沒有念,只是放著。那封國書是韃靼文寫的,旁邊附了一份譯文,字跡工工整整,可每個字都像刀子。

  「眾卿都知道了。」皇帝的聲音很平,「議吧。」

  殿中沉默了很久。張自正第一個站出來。他今天穿得很整齊,鬍鬚也梳理得一絲不苟,可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老了。

  「陛下,臣以為,當以和親為上。」他的聲音很慢,可每個字都清楚,「拓跋境三十萬鐵騎,朝廷一時難以抵擋。不如先以和親拖延時間,待火器大成,糧草充足,再圖後計。」

  「拖延?」趙庸的聲音從武官班列里炸開,「張大人,你拖得了一時,拖得了一世?今日送公主,明日要什麼?要城池?要銀子?要你的腦袋?」

  張自正沒有看他,繼續對皇帝說:「陛下,臣並非主和。臣只是覺得,眼下不是開戰的時機。北境的糧草只夠吃兩個月,西山的火器還沒練成,各地的援兵還沒到位。這時候打,拿什麼打?」

  「那什麼時候打?」趙庸的聲音更大,「等他們把公主送去,把臉丟盡,把士氣打光,再打?那時候還有誰願意打仗?」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張自正的聲音還是那麼慢,可每一句都像釘子。趙庸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殿樑上的灰都在往下掉。其他官員也開始插嘴,有人幫張自正,有人幫趙庸,有人兩邊都不幫,只是嘆氣。

  陸清晏站在戶部班列里,低著頭,一動不動。他的手垂在身側,袖子很長,遮住了他的拳頭。他沒有聽他們在吵什麼。他在想西山那些兵——劉大柱帶著他們練了幾個月了,裝填還是慢,準頭還是差,隊列還是會亂。火銃還是容易炸膛,火藥還是不夠穩,火炮才鑄了五門。這些東西,能拿到戰場上去嗎?他不知道。

  「陸卿。」皇帝的聲音忽然響起。

  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陸清晏出班,跪下。「臣在。」

  「你怎麼看?」

  他跪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再等等,等火器練成,等火藥配好,等那些兵見了血不發抖。可他不能等了。拓跋境只給了三個月。

  「臣,」他開口,聲音很穩,「以為不可和親。」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張自正看著他,目光複雜。趙庸看著他,眼裡有光。

  「為何?」皇帝問。

  「因為和親換不來和平。」陸清晏的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見,「拓跋境此人,狼子野心。他今日要公主,明日要城池,後日要什麼?大雍有多少公主可送?」

  殿中又安靜了。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依你之見,該打?」

  「臣不敢說打。」陸清晏的聲音低了些,「臣只是覺得,不能送。」

  張自正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趙庸攥著拳頭,咬著牙,沒有說話。陸清晏跪在那裡,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他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議論,聲音壓得很低,可他還是聽見了。


  「他說不能送,那怎麼辦?」

  「打又打不過,和又和不成,他能怎麼辦?」

  「他是戶部尚書,管錢的,打仗的事他懂什麼?」

  他沒有動。他跪在那裡,等著皇帝開口。

  「起來。」皇帝的聲音很輕。

  陸清晏站起身,退回班列中。皇帝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過殿中那些皺著眉、搖著頭、嘆著氣的官員。

  「退朝。」

  李忠愣了一下,隨即高唱:「退朝——」

  百官跪送。陸清晏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那磚是永和三年鋪的,磨得發亮。他數過,從殿門到御座,一共九十九塊。

  出了宮門,陽光刺得人眯起眼。趙庸從後面跟上來,走在他身邊。

  「陸大人,你今日不該說話。」趙庸的聲音很低。

  「我知道。」

  「那你還說?」

  陸清晏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雲很厚,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雪。九月了,還這麼冷。他想起北境的風,比京城還大,雪比京城還深。那些守邊的將士,穿著單薄的鐵甲,握著冰冷的刀槍,站在城牆上,一站就是一整天。那些百姓,在睡夢中被馬蹄聲驚醒,還沒來得及跑,刀就落下來了。

  「趙大人,」他開口,「西山的兵,什麼時候能用?」

  趙庸沉默了一會兒。「再給兩個月。」

  「兩個月。」陸清晏念著這個數字,念了兩遍,「拓跋境只給了三個月。」

  「那就打。」趙庸的聲音很硬,「大不了死在雁門關上。」

  陸清晏看著他。這個打了半輩子仗的人,臉上有北境風沙刻出的痕跡,有刀傷、箭傷、歲月留下的傷。可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趙大人,」陸清晏的聲音很輕,「你不會死。」

  趙庸愣了一下。

  「我們都不會死。」陸清晏轉過身,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那些東西,會替我們擋住。」

  趙庸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陸清晏的背影,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還有遠處傳來的硝煙味——西山那邊又在試炮了。

  陸清晏走回戶部衙門,方書辦正在整理秋糧的報表。見他進來,站起身。「大人,北境又來信了。拓跋境的使臣說,三個月,一天都不能多。」

  陸清晏點點頭,走進後堂,關上門。他從抽屜里取出那個布袋,解開系口,倒了一點粉末在桌上。灰黑色的,細得像麵粉。他盯著那些粉末,盯了很久。

  硝石,硫磺,木炭。七兩五,一兩,一兩五。他需要更多,更多的硝石,更多的硫磺,更多的木炭。需要更好的配方,更穩的比例,更大的威力。需要那些火銃,那些火炮,那些還在打磨的東西。需要時間。

  可拓跋境不給時間。

  他把粉末收好,鎖進抽屜里。鑰匙收進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棗樹上的葉子已經開始落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麼。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叫得很急,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什麼。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看了很久。

  那些吵吵嚷嚷的人,那些遞摺子的人,那些說要和親的人,他們不知道西山有什麼。不知道那些火藥能把地炸出一個坑,不知道那些火銃能打穿鐵甲,不知道那些火炮能轟塌城牆。他們只知道怕。

  他不怪他們。他們沒見過。可他見過。他知道那些東西能做什麼。也知道那些東西還差什麼。他需要時間。可拓跋境不給時間。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幾個字——硝石,硫磺,木炭。比例,配比,研磨,混合。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窗外,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九月了,桂花開了。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棵棗樹。棗子已經紅了,可沒人摘。皎皎這幾天沒來,她在家裡陪時安玩。

  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風吹過來,帶著涼意。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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