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初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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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年,四月十八。

  西山的霧散了。

  這是這些日子以來難得的一個晴天。陽光從山脊那邊翻過來,把整個山谷照得亮堂堂的,那些低矮的房屋、院子裡擺著的靶子、牆角堆著的木料,全都鍍上了一層金邊。鳥叫得比平時歡,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慶祝什麼。

  劉大柱蹲在院子裡擦火銃。他已經擦了半個時辰了,從槍口到槍托,從槍托到槍口,來來回回,不厭其煩。旁邊的王二虎看不下去了,踢了他一腳:「行了,再擦就擦禿嚕皮了。」

  劉大柱沒理他,繼續擦。這把火銃是他領到的第三把。頭兩把在試射的時候炸了膛,鐵管裂開,碎片差點崩到臉上。趙鐵牛那回就在旁邊,被嚇得臉色發白,好幾天沒緩過來。可劉大柱不怕。他蹲在炸膛的地方,把那些碎片一塊塊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去找張氏,說:「鐵管太薄了,加厚兩分。」

  張氏聽了他的話,重新澆鑄了一批。這回的管子比之前厚了一截,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可試射的時候,穩了。連發了十次,管子只是微微發燙,沒有裂。

  劉大柱把那把火銃抱在懷裡,像抱著個孩子。他在雁門關守了六年,用過刀,用過槍,用過弓弩。刀會卷刃,槍會折斷,弓弩在天冷的時候弦會松。只有這把火銃,不管天冷天熱,不管晴天雨天,只要裝藥、裝彈、點火,就能把鐵彈送出去,送得很遠,打得很準。

  「劉大柱。」趙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大柱站起身,抱著火銃,轉過來。趙庸站在台階上,旁邊是陸清晏。兩個人臉上都有些疲憊,可眼睛很亮。

  「大人。」

  「叫幾個人,帶上火銃,去後山。」

  「後山?」

  「試射。」趙庸指了指遠處的山脊,「新配的藥,威力大了不少,靶場不夠用了。」

  劉大柱的眼睛亮了。他轉過身,點了王二虎、趙鐵牛,還有另外幾個使火銃使得最好的兵,扛著靶子,背著火藥,跟著趙庸往後山走。

  後山有一片空地,是前幾天剛清出來的。樹木砍了,雜草除了,地面夯平了。空地的另一頭,立著幾排靶子——有木板的,有草人的,還有一副從庫房裡翻出來的舊鐵甲,鏽跡斑斑,可還能穿。

  陸清晏站在空地邊上,手裡拿著個小布袋,袋裡裝著新配的火藥。這回的比例又改了,硝石七兩五錢,硫磺一兩,木炭一兩五錢。他在戶部衙門後面的空地上試過兩次,動靜比之前的大,煙比之前的少,可那是在小陶罐里試的,裝進火銃里是什麼效果,還不知道。

  劉大柱把靶子立好,退回來,開始裝藥。他的手很穩,先用藥匙舀了一勺火藥,從槍口灌進去,用通條夯實,再塞進一枚鉛彈,再用通條夯一下。然後把火銃橫過來,在火門裡倒了一點細火藥,蓋上火門蓋,把火摺子舉起來,吹了兩下。

  「放。」趙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大柱扣動扳機——火門蓋彈開,火摺子上的火星落進細火藥里,引燃了膛內的火藥。

  轟。

  一聲巨響,在山谷里來回撞,撞得樹上的鳥撲稜稜飛起一大片。硝煙從槍口噴出來,白茫茫的,像一團突然炸開的雲。劉大柱的肩膀被後坐力撞得往後一仰,可他站住了,握著火銃的手穩得很。

  遠處,那塊木板靶子應聲炸開一個窟窿。不是穿過去的,是炸開的——彈丸在木板上撕開一個拳頭大的洞,碎木屑飛得到處都是。

  趙庸走過去,蹲在靶子前面,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看見了——看見了那副放在木板後面的舊鐵甲,也被打穿了。鐵甲上有一個手指粗的洞,邊緣翻卷著,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撕開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個洞。鐵是涼的,可摸上去燙手。

  「陸大人。」他站起身,轉過頭,看著陸清晏。

  陸清晏走過來,也蹲下身,看了看那個靶子,又看了看那副鐵甲。

  「這東西,」趙庸的聲音有些啞,「能打穿拓跋境的鐵甲。」

  陸清晏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看著遠處那些靶子。木板、草人、鐵甲,都被打穿了。風吹過來,帶著硝煙的氣味,還有木頭的焦味。他想起那年泉州莊子上第一塊水泥磚出窯時的情景——也是這樣的晴天,老吳捧著那塊磚,手在抖。如今,他不抖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沒有用。

  「趙大人,」他開口,「這藥,還不夠穩。」

  趙庸看著他。

  「方才那聲響,比預想的大。說明燃燒太快,容易炸膛。」陸清晏指著劉大柱手裡的火銃,「你看槍口,有裂紋。」

  趙庸走過去,接過火銃,湊近了看。槍口處,果然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膛口往下延伸,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加厚管壁,還是改配方?」

  「都改。」陸清晏從袖中取出那個小布袋,掂了掂,「這批藥,不能再用了。回去重新配。」

  趙庸點了點頭。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要多久。這些日子,他已經習慣了——試,不行,再試。再不行,接著試。每一次失敗,都離成功近一步。

  回去的路上,劉大柱走在最後面,抱著那把有了裂紋的火銃,捨不得扔。趙鐵牛走在他旁邊,一聲不吭,手裡攥著那枚從鐵甲上摳下來的鉛彈。彈丸已經變形了,扁扁的,可他還攥著。

  「老劉,」趙鐵牛忽然開口,「你說,這東西要是能連發,該多好。」

  劉大柱沒有回答。他想起當年在雁門關上,蠻夷的騎兵衝過來的時候,他能射三箭。三箭之後,蠻夷就衝到跟前了,他只能拔刀。刀太短,馬太快,一刀換一刀,他腿上中了兩箭,還是沒擋住。

  「會有的。」他說。

  趙鐵牛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傍晚,陸清晏回到府里,天已經暗了。

  雲舒微在正房裡做針線,時安在小床上睡著了,皎皎趴在桌邊寫字。看見他進來,皎皎扔了筆跑過來,舉著那張紙給他看。「爹爹,你看我寫的字!」

  紙上寫著「平安」兩個字。比從前工整了許多,可「安」字的最後一筆還是歪了。

  「寫得好。」他摸了摸她的頭。

  皎皎得意地笑,又跑回去繼續寫了。

  雲舒微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替他解了外袍。那件袍子上有硝煙味,還有木頭的焦味。她沒有問,只是把袍子掛在廊下,讓風吹著。

  「今日怎麼這麼晚?」

  「去了趟西山。」

  「那邊的事,還順利嗎?」

  陸清晏沉默了一會兒。「還在試。」

  雲舒微沒有再問。她端來熱茶,放在桌上,在他身邊坐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聽著窗外棗樹上的鳥叫。那鳥叫得很歡,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什麼。

  「桃華今日來過了。」雲舒微忽然說。

  陸清晏轉過頭。「她怎麼樣?」

  「挺好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劉大人天天陪著,哪兒都不讓她去。」雲舒微笑著,「她嫌悶,說要來住幾天。劉大人不放心,也跟著來了。明日就到。」

  陸清晏點了點頭。他想起桃華出嫁那天,穿著鳳冠霞帔,坐在轎子裡,掀開帘子看了一眼。那一眼,他記得很清楚——不是害怕,不是不舍,是篤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還有一封泉州來的信。」雲舒微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陸清晏展開信,是白梅花的字跡。比以前更工整了,一筆一划,很認真。

  「大哥大嫂,見字如面。繡坊又開了分號,這回是在廣州。林光彪說,廣州的番商多,生意好做,讓我去盯著。我沒去,我走不開。繡坊的事交給柳娘子了,我在家理帳。林光彪說,我算帳比他還快。上個月回了一趟老家,給我爹上了墳。墳前的草又長高了,我拔了一下午。林光彪在旁邊幫忙,拔著拔著,忽然說:『梅花,咱們也生個孩子吧。』我沒理他。他又說了一遍。我還是沒理他。他說了八遍,我答應了。」

  陸清晏看到這裡,笑了。他抬起頭,把這段念給雲舒微聽。雲舒微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紅。

  「梅花姐姐,終於熬出來了。」她輕聲說。

  陸清晏把信折好,收進袖中。他想起那年冬天,白梅花跪在雪地里,凍得嘴唇發紫,手裡攥著一把野菜。他把她從雪地里撿回來,給她飯吃,給她衣穿,教她繡花。如今她有了自己的繡坊,自己的家,還有了想要孩子的人。

  窗外,天徹底黑了。廊下的燈籠亮了,橘黃的光暈從窗紗里透進來,照在小床上時安的臉上。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蹬開了,露出小肚子。雲舒微過去給他掖好被角,他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著了。

  皎皎還在寫字,這回寫的是「時安」兩個字。「時」字寫得不錯,「安」字還是歪的。她寫了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


  陸清晏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握著她的手,教她寫那個「安」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這個字,念安。平安的安。」

  皎皎跟著他寫了一遍,這回寫正了。她看著那個字,滿意地笑了。

  「爹爹,弟弟什麼時候會寫自己的名字?」

  「再過兩三年。」

  「那到時候我教他。」

  「好。」

  皎皎把那張紙折好,收進枕頭底下,爬上了小床。時安已經睡熟了,她趴在他旁邊,小聲說:「弟弟,我教你寫名字,你要好好學。」時安當然不會回答,可她不在乎。

  陸清晏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灑了一地清輝。棗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著,沙沙沙,像在說什麼。他想起西山的那些人——劉大柱、王二虎、趙鐵牛,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匠人和士兵。他們都在那裡,在那個無人知曉的山谷里,做著無人知曉的事。

  他們不知道能不能成。可他告訴他們,能。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幾個字——硝石,硫磺,木炭。比例,配比,研磨,混合。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窗外,風停了。棗樹的葉子也不響了。整個院子都沉進了深夜裡。他放下筆,把那幾張紙收好,鎖進抽屜里。鑰匙收進袖中。起身,吹熄了燈。

  月光從窗紗里透進來,照在空蕩蕩的桌上,照在那張還沒寫完的紙上。紙上的字模模糊糊的,可他知道,那些字,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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