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朝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永和二十年,二月初九。

  京城的春天來得晚,二月了,風還是冷的。陸清晏站在宮門口,官袍底下套了件夾襖,還是覺得涼。天沒亮透,宮牆上的琉璃瓦泛著青灰的光,像沒睡醒的眼睛。今日是大朝會,人來得齊,三品以上都到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說著什麼。見他來,有人點頭,有人拱手,也有人假裝沒看見——他習慣了。戶部尚書這個位置,管著天下錢糧,做好了是本分,做不好是罪過,沒人會跟你太熱絡。

  崔明遠站在最前頭,拄著拐杖,老得厲害,可精神還好。他轉頭看見陸清晏,招了招手。陸清晏走過去,站在他身邊。「聽說了嗎?」崔明遠壓低聲音,「北邊出事了。」

  陸清晏搖了搖頭。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忙春耕的事,十八省的農政報表堆了半間屋子,兵部的消息還沒傳到他這裡。

  「拓跋境遞了國書。」崔明遠的聲音更低了,「要咱們送公主去和親。」

  陸清晏沒有說話。北境蠻夷的事,他聽過一些。拓跋境是老可汗的第三個兒子,去年冬天殺了兩個哥哥,自己坐了王位。新王登基,總要找點事做——這是慣例。

  鐘聲響了,三響。百官整肅衣冠,魚貫而入。

  奉天殿裡很冷。皇帝坐在御座上,穿著厚重的袞服,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陸清晏站在戶部的班列里,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他心裡想著昨夜沒看完的那份春耕報表,直隸的玉米播種面積比去年少了半成,不知是地力不夠還是種子出了問題。

  「陛下,北境急報!」

  兵部尚書趙庸出班,聲音洪亮得像敲鐘。他五十出頭,行伍出身,腰板比誰都直,手裡捧著一份文書,舉過頭頂。

  「北境蠻夷可汗拓跋境,陳兵三十萬於雁門關外,揚言若不送公主和親,便揮師南下!」

  殿中靜了一瞬。

  三十萬。這個數字像一塊石頭投進靜水,激起了低低的議論聲。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低頭不語。陸清晏抬起頭,看了趙庸一眼。他和這位兵部尚書沒什麼交情,只知道這人打仗還行,就是脾氣太硬,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

  「遞上來。」皇帝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不辨喜怒。

  李忠走下去,接過文書,轉呈御案。皇帝展開看了,看得很慢。殿中無人說話,連呼吸聲都放輕了。陸清晏站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他想起那年泉州的風波,阿卜杜勒鬧事的時候,也是這樣,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如今他站在這裡,不用開口。這事不歸他管。

  「眾卿以為如何?」皇帝放下文書,目光掃過殿中。

  殿中靜了片刻。趙庸第一個站出來。「臣以為,當戰!」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北境蠻夷,狼子野心。今日要公主,明日要城池,後日要什麼?若開了這個口子,後患無窮!」

  皇帝沒有表態,目光轉向文官這邊。首輔張自正出班,他是三朝元老,說話慢條斯理的。「趙大人所言極是。然則,如何戰?」

  趙庸愣了一下。「自然是調兵遣將,正面迎敵!」

  「兵從何來?」張自正的聲音不緊不慢,「北境駐軍十五萬,其中能戰者不足十萬。拓跋境三十萬鐵騎,來去如風。朝廷若從各地調兵,糧草輜重,少說也要兩三個月才能到位。這兩三個月里,雁門關外的百姓怎麼辦?」

  趙庸被噎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殿中又安靜下來。皇帝的目光轉向文官這邊,有人低下頭,有人假裝在看笏板。

  「和親呢?」皇帝的聲音很平淡,像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哪位愛卿有高見?」

  沒人說話。和親這事,說出來不好聽。大雍立國百年,還沒送過公主去和親。太祖皇帝說過,「大雍之女,不嫁蠻夷」。這話寫在祖訓里,每個皇帝登基時都要念一遍。

  張自正咳了一聲。「臣以為,和親非長久之計。今日送一個公主,明日他們再要,再送一個?大雍有多少公主可送?」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

  殿中又安靜了。文官武將,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陸清晏站在戶部的班列里,低著頭,一動不動。他能聽見身後有人在小聲議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著什麼。

  「陸卿。」

  皇帝忽然叫他。

  陸清晏抬起頭,出班,跪下。「臣在。」

  「你如何看?」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趙庸皺著眉,張居正捻著鬍鬚,崔明遠看著他,目光里有擔憂。


  陸清晏跪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臣……在聽。」

  殿中靜了一瞬。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憋住了。

  皇帝看著他,目光透過冕旒,看不清楚。「聽了這半天,聽出什麼了?」

  「臣聽出來了。」陸清晏的聲音很平穩,「主戰者,不知如何戰。主和者,不知如何和。」

  殿中又靜了。這回沒有人笑。趙伯庸的臉色變了變,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張居正捻著鬍鬚的手停住了。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你呢?」皇帝的聲音不辨喜怒,「你有辦法?」

  陸清晏伏在地上。「臣沒有。」

  殿中安靜極了。皇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起來吧。」

  陸清晏站起身,退回班列中。皇帝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掃過殿中那些低著頭、皺著眉、假裝在看笏板的人。

  「退朝。」

  李忠愣了一下,隨即高唱:「退朝——」

  百官跪送。陸清晏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那磚是永和三年鋪的,磨得發亮。他數過,從殿門到御座,一共九十九塊。

  出了宮門,陽光刺得人眯起眼。崔明遠拄著拐杖走在他身邊,走得很慢。

  「你今日不該說話。」崔明遠的聲音很低。

  「我知道。」

  「那你還說?」

  陸清晏沒有回答。崔明遠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你那個『不知道』,比什麼都知道都厲害。」他拄著拐杖,慢慢往前走,「主戰的不敢打,主和的不敢談。皇上問誰,誰都不敢說。你倒好,一句『不知道』,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陸清晏沒有說話。

  「可你這樣,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崔明遠停下來,看著他,「主戰的恨你不幫忙,主和的怨你拆台。往後你在朝中,更難了。」

  陸清晏站在那裡,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崔大人,」他開口,「那年黃河發大水,您在堤上站了三天三夜。有人問您怕不怕,您說怕。可您還是站在那裡。」

  崔明遠愣了一下。

  「怕歸怕,站歸站。」陸清晏轉過頭,看著他,「今日在朝上,臣也怕。可該說的,還是得說。」

  崔明遠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咳了幾聲。

  「你呀。」他拄著拐杖,慢慢走了。

  陸清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宮門前的石獅子在陽光下拖著長長的影子,幾個官員從他身邊走過,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假裝沒看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戶部衙門的院子裡,方書辦正在整理春耕的報表。見他進來,站起身。「大人,直隸的數字核過了,玉米少的那半成,是種子的問題。去年冬天太冷,凍壞了一批。」

  陸清晏點點頭,在案後坐下,拿起那份報表。數字密密麻麻的,他一行行看下去。

  「大人,」方書辦猶豫了一下,「今日朝會的事,下官聽說了。」

  陸清晏沒有抬頭。

  「大人說得對。」方書辦的聲音很輕,「怕歸怕,該說的還是得說。」

  陸清晏放下報表,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報表上批了幾個字,遞給方書辦。

  「發下去。讓他們換種,缺的種子從庫里調。」

  方書辦接過報表,出去了。陸清晏坐在案後,聽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的鳥叫。叫得很急,一聲接一聲,像在催什麼。

  他想起那年泉州的風波,阿卜杜勒鬧事的時候,他站在碼頭上,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可他還是站過去了。站在那裡,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今日在朝上,他也站在那裡。還是不知道。可他站在那裡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