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功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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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十八年,三月廿五。

  陸清晏升任戶部尚書的第三個月,新政推行到了最關鍵的一步。這份奏摺他改了七遍,案頭的廢紙堆得老高,每一稿都被他推翻重來。不是措辭不對,是那些數字——金薯、玉米、土豆的推廣面積,免稅的額度,開荒的畝數,每一條都要精確到個位數,不能多,不能少,更不能錯。

  方書辦從泉州調回京城了。他坐在戶部衙門的廂房裡,面前堆著十八省送來的農政帳冊,一本本核對,一頁頁批註。他的眼睛熬得通紅,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也顧不上喝。

  「大人,直隸的數字報上來了。」他把一份厚厚的文書放在陸清晏案頭,「金薯推廣十二萬畝,玉米八萬畝,土豆六萬畝。去年全年,這三樣作物的收成,折合糧食,夠二百萬人吃一年。」

  二百萬人。

  陸清晏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剛到泉州時,在碼頭邊上遇見那個賣野菜的老婦人,想起老吳跪在地上說「大人走了,誰教我們種地」,想起崔明遠說的那些小廟,供著「金薯伯陸公之位」。他提起筆,在奏摺上改了兩個字,把「試行」改成「永制」。

  「發往各省。」他把奏摺遞給方書辦,「告訴他們,從今年起,這三樣作物的推廣,納入農政考核。推廣不力者,年底考績一票否決。」

  方書辦接過奏摺,猶豫了一下。「大人,有些省份的地不適合種這些……」

  「那就因地制宜。」陸清晏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輿圖前,「金薯耐旱,種在西北。玉米喜光,種在華北。土豆耐寒,種在東北。高粱不挑地,哪兒都能種。各府各縣,按自己的情況報方案,戶部不搞一刀切。但有一條——地不能荒著。能種的都種上,種不上的,說明理由。」

  方書辦應了,抱著奏摺匆匆出去。

  陸清晏站在輿圖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州縣名字。有些地方他去過,有些地方他連名字都沒聽說過。可那些地方的人,都在種他帶來的莊稼,吃他帶來的糧食。他伸出手,指腹輕輕划過那條彎彎曲曲的黃河。黃河從西到東,穿過大半個大雍,兩岸的百姓靠它活,也被它害。今年,水泥要第一次大規模用在黃河上。

  劉學文已經在堤上待了兩個月了。

  永和十八年,四月初八。黃河,開封段。

  堤壩上站滿了人。穿官袍的,穿短褐的,光著膀子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幾里長的堤岸擠得水泄不通。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那處缺口——合龍口。河水從那裡奔涌而出,渾濁的浪頭拍打著兩岸,濺起一人高的水花。幾十條船停在龍口兩側,船上裝滿了石料和水泥磚,船工們赤著上身,攥著纜繩,等著那一聲令下。

  劉學文站在龍口邊的腳手架上,風吹得他的官袍獵獵作響。他瘦了,黑了,顴骨高出來,眼窩凹下去,可眼睛很亮,亮得像河面上的波光。手裡攥著一面小紅旗,旗角被風扯得嘩啦啦響。

  「劉大人,水位又漲了!」有人在下面喊。

  他沒有看水位。他盯著那處缺口,盯著那些船,盯著船上那些石料。這處堤,從去年秋天開始修,修了大半年,用了幾十萬斤水泥。每一批料他都親自驗過,每一段堤他都親自走過。如今,只差這最後幾丈。

  他把紅旗舉起來,又放下。不是時候。再等等。

  河風很大,吹得腳手架吱呀作響。他站在上面,穩得像釘在那裡的木樁。腦子裡一遍遍過著那些數字——水流量,流速,石料的重量,水泥的凝固時間。這些數字他算了無數遍,在戶部的辦公室里算,在驛館的燈下算,在堤上頂著風沙算。每一個數字都刻在他腦子裡,刻得比水泥還硬。

  「劉大人!」又有人在喊,「再不堵,就來不及了!」

  他沒有理。紅旗還舉著,沒有揮下去。他在等。等那陣風過去,等浪頭小一些,等船工們把纜繩再緊一緊。

  風小了一瞬。

  紅旗猛地揮下。

  「合龍——!」

  幾十條船同時啟動,船工們喊著號子,把纜繩拉得繃緊。船上的石料和水泥磚嘩啦啦傾入龍口,濺起巨大的水花。河面上像炸開了鍋,浪頭一個接一個,拍打著船身,拍打著堤岸。有人被浪打倒,爬起來繼續干。有人手被纜繩磨破了,血滴在石料上,也不吭聲。劉學文站在腳手架上,看著那些石料一塊塊堆上去,看著那處缺口一寸寸縮小。他的嘴唇在動,不知是在念什麼。

  最後一船石料傾入龍口,水花落下,河面忽然安靜了。

  合龍了。


  堤上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把帽子拋向天空。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被河風卷著,飄出去很遠很遠。

  劉學文從腳手架上下來,腿有些軟。他扶著堤岸,蹲下身,看著那片新築的堤。水泥還是濕的,灰白色的,和那些石料緊緊咬在一起。他伸出手,摸了摸,水泥涼涼的,粗糙的,硌手。可他捨不得拿開。

  「劉大人!劉大人!」有人跑過來,滿臉是淚,「百姓們都在謝您呢!」

  他站起身,回頭看去。堤岸上,黑壓壓跪了一片。那些百姓朝著他的方向磕頭,嘴裡喊著什麼,被風聲蓋住了,聽不清。可他知道他們在喊什麼。

  他也跪下了。

  不是朝著那些百姓,是朝著京城的方向。

  「皇上萬歲,萬萬歲。」他的聲音很低,可那聲音從堤上飄出去,飄到河面上,飄到那些跪著的百姓耳朵里。他們跟著喊起來,一聲接一聲,像黃河的浪頭,一波推著一波。

  「皇上萬歲——萬萬歲——」

  消息傳到京城時,已經是四月下旬。那天早朝,皇帝坐在御座上,手裡拿著那份奏報,念給滿朝文武聽。

  「永和十八年四月初八,黃河開封段大堤合龍。堤長十二里,高一丈二尺,用水泥八十萬斤,石料百萬斤。合龍之時,兩岸百姓皆跪地叩首,高呼萬歲。有老者言:『自記事起,未見黃河如此安瀾。陸大人之恩,劉大人之功,百姓不敢忘。』」

  朝堂上鴉雀無聲。那些平日裡吵吵嚷嚷的御史、尚書、侍郎們,一個個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皇帝念完,把奏報放在御案上,目光掃過殿中,最後落在陸清晏身上。

  「陸卿。」

  陸清晏出班,跪下。

  「百姓皆呼你陸青天。」

  「臣不敢。」陸清晏伏在地上,聲音很穩,「此乃皇上洪福,臣不敢居功。水泥之法,是皇上決意推廣;河工之銀,是皇上從國庫撥付。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殿中很靜。皇帝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

  「你起來。」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不辨喜怒。

  陸清晏站起身,垂手站著。

  皇帝看著他那身官袍,看著他腰間那條紫金魚袋,看著他那張比三年前老了許多的臉。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什麼別的東西,說不清,可每個人都看見了。

  「朕知道。」皇帝說,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近前的幾個人聽見,「都是為了百姓。」

  下朝後,陽光正好。殿前的漢白玉台階被曬得發亮,陸清晏站在那裡,眯著眼,望著那片藍得刺眼的天。李慕白從後面走上來,站在他身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站了很久,李慕白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那一下拍得很重,拍完手擱在他肩上,擱了很久。

  「你這一輩子,」李慕白的聲音有些啞,「值了。」

  陸清晏沒有說話。他看著那片天,想起那年從泉州回京,在渡口等船,也是這樣的天。想起老吳跪在碼頭上,問「大人走了,誰教我們種地」。想起黃河邊那些跪著的百姓,想起他們喊「皇上萬歲」時的聲音。

  「李大人,」他開口,「我還活著呢。」

  李慕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活著好。」他說,「活著,還能多做幾年。」

  兩個人並肩走下台階,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宮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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