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天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永和十五年,六月初八。

  京城,乾清宮。

  御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座小山,皇帝趙珩一份份翻過去,眉頭越皺越緊。邊關告急,軍餉不足;江淮水患,賑災銀兩遲遲撥不下去;戶部的摺子又來哭窮,說庫銀只夠支撐三個月……

  「廢物。」他低聲罵了一句,把那份戶部的摺子摔在案上。

  旁邊的內侍嚇得一抖,頭垂得更低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拿下一份摺子。

  是泉州來的。

  他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署名,眉頭微微舒展了些。陸清晏的摺子,總算有個好消息了。

  可當他展開摺子,一行行看下去,那剛剛舒展的眉頭,又緊緊地皺了起來。

  「臣陸清晏謹奏:泉州自臣履任以來,市舶司漸入正軌,稅收倍增,番商雲集。然有奸商阿卜杜勒者,勾結沈攸餘黨,煽動南洋商人鬧事,欲奪泉州港務。臣已查明,阿卜杜勒在泉州十餘年,漏稅累計逾三千兩,勾結朝中官員,私通外番,擾亂碼頭……」

  皇帝的臉色越來越沉。

  「……經查,吏部郎中劉文淵,系沈攸門生、周延年遠親,遣舊仆沈七至泉州,欲取孫貴所藏舊帳冊。該帳冊載有永和九年至十一年間,鄭明德、沈攸等人私分漏稅銀兩之明細,涉及銀兩三十萬二千兩……」

  「啪!」

  御案上的茶盞被掃落在地,碎成幾片。熱茶濺在皇帝的袍子上,他卻渾然不覺。

  「國庫常年空虛,他們倒富得流油!」皇帝霍然站起身,聲音里壓著怒火,「口口聲聲為官請命,為百姓請命,背地裡貪得無厭!」

  殿中伺候的太監宮女齊刷刷跪了一地,頭抵著金磚,大氣都不敢出。

  「朕登基十五年,整頓吏治,嚴查貪腐,可這些人,這些人——」皇帝的聲音越來越高,「沈攸倒了,周延年死了,他們的門生故舊還在!還在貪!還在撈!還要把手伸到泉州去!」

  他抓起那份奏摺,狠狠摔在地上。

  「陸清晏在泉州殫精竭慮,整頓市舶司,推廣新作物,為國庫增收,為百姓謀福。這些人倒好,不幫忙也就罷了,還要拆台!還要勾結奸商,攪亂碼頭!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朝廷?還有沒有朕!」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良久,一個蒼老的聲音輕輕響起:

  「皇上息怒。」

  是貼身太監李忠。他跪在最前頭,伏在地上,聲音低低的,卻穩穩的。

  「皇上,保重龍體要緊。」

  皇帝沒有說話。

  李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皇上,這摺子上說的事,固然令人氣憤。可您看,陸大人不是已經查清楚了,該抓的抓了,該辦的辦了?奸商阿卜杜勒發配嶺南,孫貴按律處置,周文淵那邊,皇上也可以下旨徹查……」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皇上,這不是還有陸大人這樣的臣子,為國盡力,忠心耿耿嗎?」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緩緩坐下,望著地上那份奏摺。

  陸清晏。

  這個名字,他記得。從當年那個小小的舉子,到如今的泉州府丞,一步步走過來,辦了多少實事,立了多少功勞。

  金薯,玉米,土豆,高粱……那些東西,正在大雍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養活了多少人。

  市舶司的稅收翻了幾番,國庫里多了多少銀子。

  可那些人,那些躲在暗處的人,還在盯著他,想扳倒他,想奪走他好不容易建起來的一切。

  「李忠。」

  「奴才在。」

  「你說,朕是不是太仁慈了?」

  李忠伏在地上,不敢答話。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的天空。

  六月的天,湛藍湛藍的,幾朵白雲悠悠地飄著。

  「傳旨。」

  李忠抬起頭。

  「吏部郎中劉文淵,停職待勘。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一查到底。若有同黨,一併嚴懲,絕不姑息。」


  「遵旨。」

  「另,」皇帝頓了頓,「給陸清晏傳句話——讓他放心大膽地干。泉州的事,朕給他兜著。誰要敢動他,朕饒不了誰。」

  李忠深深叩首。

  「皇上聖明。」

  殿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婉轉。

  皇帝望著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陸清晏。

  這個名字,他記在心裡了。

  六月的京城,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可乾清宮裡,那場風暴過後,卻出奇的安靜。

  皇帝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身後,太監宮女們悄悄退了出去,只留下李忠一人,靜靜地候著。

  「李忠。」

  「奴才在。」

  「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怎麼樣?」

  李忠嚇了一跳,撲通跪倒:「皇上,這……這話奴才不敢答。」

  皇帝轉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怕什麼?朕又不會砍你的頭。」

  李忠伏在地上,斟酌著道:「皇上勤政愛民,勵精圖治,自然是千古明君。」

  皇帝搖搖頭,又轉回去,望著窗外。

  「明君?朕不知道。朕只知道,那些貪官污吏,殺了一批又來一批,殺都殺不完。」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可朕不能停。停了,這大雍的江山,就完了。」

  李忠伏在地上,不敢接話。

  殿外,夕陽西斜,將朱紅的宮牆染成一片暖橙。

  遠處傳來幾聲鴉鳴,悠長而蒼涼。

  陸清晏遠在泉州,無法得知京城因他而起的風暴無聲的過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