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上奏摺
永和十四年，八月十八。
中秋剛過，暑氣漸消。海風吹進書房，帶著絲絲涼意，吹得案上的宣紙輕輕掀起一角。陸清晏伸手按住，另一隻手提著筆，久久沒有落下。
案上攤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玉米的收成、土豆的產量、高粱的斤兩，還有市舶司半年來的稅收明細。這些數字他看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可真正要落筆成文時，還是斟酌了又斟酌。
這封摺子，不是普通的例行奏報。
這是向皇上匯報這一年多來的成果，是讓那些在京城的官員們看到，當初派他來泉州，是對的。
窗外傳來腳步聲。春杏端著托盤進來，上頭是一盞熱茶，還有幾碟點心。
「大人，夫人讓送來的。說您寫了好幾個時辰了，歇歇眼睛。」
陸清晏點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出的鐵觀音，湯色金黃，香氣馥郁。他慢慢喝著，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幾張紙。
桃華探進半個腦袋，小聲問：「三哥，寫完了嗎？」
「還沒。」
「那寫完叫我，我給三嫂送去！」說完又縮回去了。
陸清晏笑了笑，放下茶盞，重新提起筆。
摺子要怎麼寫，他想了幾日。
不能太簡略，要讓皇上看到這一年多來的成效；也不能太囉嗦，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最煩長篇大論。要實事求是，又不能太過張揚；要表功，又不能讓皇上覺得他在邀功。
思來想去，他決定按四部分來寫。
第一部分，寫市舶司。
「臣自永和十三年八月履任泉州市舶使，至今一年有餘。初至時，衙門帳目混亂，庫房虧空，番商多有怨言。臣逐一清查舊帳，厘定規矩，去歲至今，共查補漏稅銀兩一萬三千餘兩，追回庫房虧空貨物折銀八千餘兩。今年上半年，入港番船較去年同期增七成，稅收增五倍。番商皆言，泉州市舶司辦事公道，願長久往來。」
第二部分，寫新作物。
這是重頭戲。他寫得格外仔細。
「去年臘月，有佛朗機商人費爾南多，攜玉米、土豆、高粱種子至泉州。臣以私資購下，於城外莊上試種。今年二月下種，八月收穫。三分地收玉米兩千三百斤，折合一畝可收七千六百斤；收土豆三千八百斤，折合一畝可收一萬二千餘斤；收高粱六百斤，折合一畝可收兩千斤。臣邀府縣官吏、鄉間老農共同驗看，眾人皆驚嘆，稱聞所未聞。」
第三部分，寫番商往來。
「費爾南多承諾，每年可運此類種子至泉州，數量不限。又有南洋、波斯等地番商聞訊，願轉至泉州貿易。臣已命人登記造冊，待明年開春，將種子分發給直隸、山東、河南等地的農戶試種。若推廣順利，三五年內，此三物可遍及大雍。」
第四部分，寫自己。
「臣本寒微，蒙皇上不棄，委以重任。一年來夙夜憂懼，唯恐有負聖恩。今幸不辱命，市舶司漸入正軌，新作物試種成功，皆賴皇上洪福，臣不敢居功。來日方長，臣當再接再厲，以報皇恩於萬一。」
寫完了，他擱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有些地方不夠圓融，有些地方太過直白。可他想了想，沒有改。
皇上要看的，是真話。
他把摺子折好，封進匣子裡，蓋上官印。
「來人。」
暗四推門進來。
「這封摺子，八百里加急，送進京城。」
暗四接過匣子，貼身收好，轉身去了。
陸清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桂花樹已經冒出了小小的花苞，再過些日子，就能聞到花香了。遠處，海面上波光粼粼，幾艘晚歸的漁船正緩緩駛入港灣。
他忽然想起剛到這個世界那年，在陸家村那間破舊的土屋裡醒來的情景。那時的他，只想活下去，只想讓那個貧寒的家活下去。
如今，他站在這裡，手裡握著能讓千萬人活下去的東西。
世事難料，莫過於此。
「爹爹——」
身後傳來軟糯的呼喚。陸清晏回頭，見皎皎搖搖晃晃跑進來，一頭扎進他懷裡。她手裡攥著一朵剛摘的桂花，舉到他鼻子前：「香！」
陸清晏低頭聞了聞，是挺香的。
「誰摘的？」
「姑姑！」皎皎理直氣壯，「姑姑摘的，皎皎拿的！」
陸清晏笑了，把她抱起來，走到窗前，指著遠處那片海：「看，那是海。」
「海——」皎皎學著他說，眼睛盯著那片蔚藍，眨也不眨。
「等長大了，爹爹帶你去坐船。」
「坐船！」她拍著小手，高興得很。
雲舒微走進來，靠在他肩上，望著那片海，輕聲道：「摺子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皇上看了，會高興的。」
陸清晏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些數字，想起那些農人臉上的笑，想起那些番商說的話。
皇上會高興的。
可更重要的是，那些百姓，會活下來。
「爹爹——」皎皎又叫他，小手伸過來，把那朵桂花往他嘴裡塞，「爹爹吃！」
陸清晏哭笑不得，接過那朵花，在她臉上親了親。
「爹爹不吃花，皎皎自己玩。」
皎皎眨了眨眼，又把花舉到雲舒微嘴邊：「娘親吃！」
雲舒微笑著躲開，也被她追著跑。
書房裡一片笑聲。
中秋剛過，暑氣漸消。海風吹進書房，帶著絲絲涼意，吹得案上的宣紙輕輕掀起一角。陸清晏伸手按住，另一隻手提著筆，久久沒有落下。
案上攤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玉米的收成、土豆的產量、高粱的斤兩，還有市舶司半年來的稅收明細。這些數字他看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可真正要落筆成文時，還是斟酌了又斟酌。
這封摺子，不是普通的例行奏報。
這是向皇上匯報這一年多來的成果，是讓那些在京城的官員們看到，當初派他來泉州，是對的。
窗外傳來腳步聲。春杏端著托盤進來，上頭是一盞熱茶，還有幾碟點心。
「大人，夫人讓送來的。說您寫了好幾個時辰了，歇歇眼睛。」
陸清晏點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出的鐵觀音，湯色金黃，香氣馥郁。他慢慢喝著，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幾張紙。
桃華探進半個腦袋，小聲問：「三哥，寫完了嗎？」
「還沒。」
「那寫完叫我，我給三嫂送去！」說完又縮回去了。
陸清晏笑了笑，放下茶盞，重新提起筆。
摺子要怎麼寫，他想了幾日。
不能太簡略，要讓皇上看到這一年多來的成效；也不能太囉嗦，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最煩長篇大論。要實事求是，又不能太過張揚；要表功，又不能讓皇上覺得他在邀功。
思來想去，他決定按四部分來寫。
第一部分，寫市舶司。
「臣自永和十三年八月履任泉州市舶使，至今一年有餘。初至時，衙門帳目混亂，庫房虧空，番商多有怨言。臣逐一清查舊帳，厘定規矩，去歲至今，共查補漏稅銀兩一萬三千餘兩，追回庫房虧空貨物折銀八千餘兩。今年上半年，入港番船較去年同期增七成，稅收增五倍。番商皆言，泉州市舶司辦事公道，願長久往來。」
第二部分，寫新作物。
這是重頭戲。他寫得格外仔細。
「去年臘月，有佛朗機商人費爾南多，攜玉米、土豆、高粱種子至泉州。臣以私資購下，於城外莊上試種。今年二月下種，八月收穫。三分地收玉米兩千三百斤，折合一畝可收七千六百斤；收土豆三千八百斤，折合一畝可收一萬二千餘斤；收高粱六百斤，折合一畝可收兩千斤。臣邀府縣官吏、鄉間老農共同驗看，眾人皆驚嘆，稱聞所未聞。」
第三部分，寫番商往來。
「費爾南多承諾，每年可運此類種子至泉州，數量不限。又有南洋、波斯等地番商聞訊，願轉至泉州貿易。臣已命人登記造冊，待明年開春，將種子分發給直隸、山東、河南等地的農戶試種。若推廣順利，三五年內，此三物可遍及大雍。」
第四部分，寫自己。
「臣本寒微，蒙皇上不棄，委以重任。一年來夙夜憂懼，唯恐有負聖恩。今幸不辱命，市舶司漸入正軌，新作物試種成功，皆賴皇上洪福，臣不敢居功。來日方長，臣當再接再厲，以報皇恩於萬一。」
寫完了，他擱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有些地方不夠圓融，有些地方太過直白。可他想了想，沒有改。
皇上要看的，是真話。
他把摺子折好，封進匣子裡，蓋上官印。
「來人。」
暗四推門進來。
「這封摺子，八百里加急，送進京城。」
暗四接過匣子，貼身收好，轉身去了。
陸清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桂花樹已經冒出了小小的花苞，再過些日子，就能聞到花香了。遠處，海面上波光粼粼，幾艘晚歸的漁船正緩緩駛入港灣。
他忽然想起剛到這個世界那年，在陸家村那間破舊的土屋裡醒來的情景。那時的他，只想活下去，只想讓那個貧寒的家活下去。
如今，他站在這裡，手裡握著能讓千萬人活下去的東西。
世事難料，莫過於此。
「爹爹——」
身後傳來軟糯的呼喚。陸清晏回頭，見皎皎搖搖晃晃跑進來，一頭扎進他懷裡。她手裡攥著一朵剛摘的桂花，舉到他鼻子前：「香！」
陸清晏低頭聞了聞，是挺香的。
「誰摘的？」
「姑姑！」皎皎理直氣壯，「姑姑摘的，皎皎拿的！」
陸清晏笑了，把她抱起來，走到窗前，指著遠處那片海：「看，那是海。」
「海——」皎皎學著他說，眼睛盯著那片蔚藍，眨也不眨。
「等長大了，爹爹帶你去坐船。」
「坐船！」她拍著小手，高興得很。
雲舒微走進來，靠在他肩上，望著那片海，輕聲道：「摺子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皇上看了，會高興的。」
陸清晏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想起那些數字，想起那些農人臉上的笑，想起那些番商說的話。
皇上會高興的。
可更重要的是，那些百姓，會活下來。
「爹爹——」皎皎又叫他，小手伸過來，把那朵桂花往他嘴裡塞，「爹爹吃！」
陸清晏哭笑不得，接過那朵花，在她臉上親了親。
「爹爹不吃花，皎皎自己玩。」
皎皎眨了眨眼，又把花舉到雲舒微嘴邊：「娘親吃！」
雲舒微笑著躲開，也被她追著跑。
書房裡一片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