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入淮
九月初十二，車隊離開徐州的第三天。
道旁的景色漸漸變得陌生。北方的闊朗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綿延不斷的緩坡與水網。稻田多了起來，雖已過了收穫時節，仍能看見一茬茬稻茬整齊地立在田裡，像是給大地鋪了層淺黃色的毯子。偶爾有幾塊晚稻田還沒收割，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桃華趴在車窗邊，眼睛一刻不停地往外看。
「三哥，那些人在田裡做什麼？」
陸清晏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幾個農人正在水田裡彎腰勞作。「在挖荸薺。那東西長在水田裡，秋天收穫，能生吃，也能煮著吃。」
「荸薺？」桃華念了兩遍這個陌生的詞，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嗎？」
「脆的，甜的，等到了前面的鎮子，給你買些嘗嘗。」
桃華歡呼一聲，縮回腦袋，又去纏著周先生問荸薺長什麼樣子了。
雲舒微抱著皎皎，在一旁輕輕笑著。這小姑子來了大半年，已沒了初來時的怯懦，眉眼間儘是鮮活的神色。周先生曾私下對陸清晏說，桃華這丫頭，就像一棵野草，給點陽光雨露，就能瘋長。
皎皎醒著，靠在娘親懷裡，眼睛跟著窗外掠過的景物轉來轉去。五個月的嬰兒，對這世界的好奇心一天比一天重。有時盯著窗外一隻飛過的鳥能看好久，有時又被風吹動的車簾吸引，伸出小手去抓，抓空了也不惱，只是眨眨眼，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她倒是不認生。」奶娘在一旁笑道，「這一路見了多少生人，從來不哭。」
雲舒微低頭親了親女兒的發頂，眼裡滿是溫柔。
午時，車隊在路旁一處茶棚歇腳。
茶棚不大，幾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幾條長凳。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見這一行人衣著體面，忙不迭地擦桌子、端茶。茶水是粗茶，葉子大片大片的，泡出來的湯色發紅，卻有一股子焦香，喝起來倒也解渴。
暗四帶著幾個護衛在四周警戒，暗五則去打聽前頭的路況。陸清晏抱著皎皎在茶棚外的柳樹下站著，讓她看看來往的行人。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經過，擔子裡裝滿了花花綠綠的東西。皎皎的眼睛立刻盯了上去，小手動啊動的，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想要？」陸清晏湊近問。
皎皎當然不會回答，只是盯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看得專注。
貨郎見狀，笑著停下腳步，從擔子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老虎，虎頭虎腦的，做得憨態可掬。「這位爺，給小小姐買個玩意兒吧？十個銅板，自家婆娘做的，結實著呢。」
陸清晏接過布老虎，在皎皎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睛跟著布老虎轉，小嘴咧開，露出沒牙的牙齦，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買了。」他摸出十幾個銅板，遞給貨郎。
貨郎接過銅板，千恩萬謝地走了。桃華湊過來，看著皎皎手裡的布老虎，眼巴巴的。
「你也想要？」
「我都大了……」桃華嘴上這麼說，眼睛卻盯著布老虎不放。
陸清晏笑了，讓暗四去追那貨郎，又買了兩個回來。一個給桃華，一個給白梅花留著，等她到了泉州再給。
桃華抱著布老虎，高興得轉了好幾個圈。
申時，車隊抵達淮河渡口。
淮河比黃河窄些，水流也緩，渾黃的河水靜靜流淌，兩岸是大片大片的蘆葦盪，蘆花開了，白茫茫的一片，在秋風中起伏如浪。
渡口比黃河那邊熱鬧得多，來往的船隻絡繹不絕，有載客的，有運貨的，還有幾艘漁船泊在岸邊，船上的漁娘正在收拾漁網，嘴裡哼著軟軟的小調。
桃華這回有經驗了，提前含了片生薑，上船後緊緊抓著周先生的袖子，眼睛卻一直盯著水面。船行平穩，她漸漸放鬆下來，開始東張西望。
「三哥，那些白的是什麼？」
「蘆花。」
「那些鳥呢？」
「野鴨。」
「它們飛去哪裡？」
「往南飛。那邊暖和。」
一問一答間，船已到了對岸。
踏上南岸的那一刻，桃華長長出了口氣，又回頭望了望漸行漸遠的北岸，忽然道：「三哥，咱們真的要去南方了？」
「真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娘要是知道我跑了這麼遠，肯定會罵我。」
陸清晏低頭看她，那張小臉上有思念，有感慨，卻沒有後悔。
「等到了泉州安頓下來，」他道，「給娘寫信報平安。」
桃華點點頭，又恢復了活潑的模樣，拉著周先生去看蘆葦盪了。
夕陽西斜，車隊繼續前行。
陸清晏坐在車中，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色。過了淮河，氣候愈發濕潤，空氣中似乎能擰出水來。道旁的樹木更密了，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葉子還綠著，偶爾有幾株早紅的楓樹點綴其間，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雲舒微抱著已經睡著的皎皎，靠在他肩上，輕聲道：「再有二十來天，就能到泉州了吧？」
「嗯。路上順利的話，十月初能到。」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邊的事，有把握嗎？」
陸清晏沒有立刻回答。
鄭明德留下的爛攤子，盤根錯節的番商勢力，還有那些虎視眈眈等著看他笑話的人——這些，他都有過思量。但真正到了要面對的時候，心中仍不免有幾分沉重。
「總要試試。」他說，「皇上既然信我，我便不能讓他失望。」
雲舒微沒有再多問，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暮色四合時，車隊在一處小鎮上歇腳。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卻熱鬧得很。賣吃食的攤子一個挨一個，熱氣騰騰的包子，油汪汪的煎餅，還有挑著擔子賣餛飩的，那吆喝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在暮色中傳出老遠。
桃華鬧著要去逛，陸清晏讓暗四跟著，自己抱著皎皎在客棧院裡站著。小傢伙醒了，睜著眼睛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那裡有幾顆早亮的星星，正一閃一閃地眨著眼。
她伸出手，朝著那些星星抓了抓，什麼都沒抓到，也不惱，只是繼續盯著看。
陸清晏低頭，看著女兒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那句詩——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道旁的景色漸漸變得陌生。北方的闊朗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綿延不斷的緩坡與水網。稻田多了起來，雖已過了收穫時節，仍能看見一茬茬稻茬整齊地立在田裡，像是給大地鋪了層淺黃色的毯子。偶爾有幾塊晚稻田還沒收割，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桃華趴在車窗邊，眼睛一刻不停地往外看。
「三哥，那些人在田裡做什麼？」
陸清晏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幾個農人正在水田裡彎腰勞作。「在挖荸薺。那東西長在水田裡，秋天收穫，能生吃，也能煮著吃。」
「荸薺？」桃華念了兩遍這個陌生的詞，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嗎？」
「脆的，甜的，等到了前面的鎮子，給你買些嘗嘗。」
桃華歡呼一聲，縮回腦袋，又去纏著周先生問荸薺長什麼樣子了。
雲舒微抱著皎皎，在一旁輕輕笑著。這小姑子來了大半年，已沒了初來時的怯懦，眉眼間儘是鮮活的神色。周先生曾私下對陸清晏說，桃華這丫頭，就像一棵野草，給點陽光雨露，就能瘋長。
皎皎醒著，靠在娘親懷裡，眼睛跟著窗外掠過的景物轉來轉去。五個月的嬰兒，對這世界的好奇心一天比一天重。有時盯著窗外一隻飛過的鳥能看好久，有時又被風吹動的車簾吸引，伸出小手去抓，抓空了也不惱，只是眨眨眼，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她倒是不認生。」奶娘在一旁笑道，「這一路見了多少生人，從來不哭。」
雲舒微低頭親了親女兒的發頂，眼裡滿是溫柔。
午時，車隊在路旁一處茶棚歇腳。
茶棚不大，幾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幾條長凳。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人，見這一行人衣著體面，忙不迭地擦桌子、端茶。茶水是粗茶，葉子大片大片的，泡出來的湯色發紅，卻有一股子焦香，喝起來倒也解渴。
暗四帶著幾個護衛在四周警戒，暗五則去打聽前頭的路況。陸清晏抱著皎皎在茶棚外的柳樹下站著，讓她看看來往的行人。
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經過，擔子裡裝滿了花花綠綠的東西。皎皎的眼睛立刻盯了上去，小手動啊動的，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想要？」陸清晏湊近問。
皎皎當然不會回答，只是盯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看得專注。
貨郎見狀，笑著停下腳步，從擔子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老虎，虎頭虎腦的，做得憨態可掬。「這位爺，給小小姐買個玩意兒吧？十個銅板，自家婆娘做的，結實著呢。」
陸清晏接過布老虎，在皎皎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睛跟著布老虎轉，小嘴咧開，露出沒牙的牙齦，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買了。」他摸出十幾個銅板，遞給貨郎。
貨郎接過銅板，千恩萬謝地走了。桃華湊過來，看著皎皎手裡的布老虎，眼巴巴的。
「你也想要？」
「我都大了……」桃華嘴上這麼說，眼睛卻盯著布老虎不放。
陸清晏笑了，讓暗四去追那貨郎，又買了兩個回來。一個給桃華，一個給白梅花留著，等她到了泉州再給。
桃華抱著布老虎，高興得轉了好幾個圈。
申時，車隊抵達淮河渡口。
淮河比黃河窄些，水流也緩，渾黃的河水靜靜流淌，兩岸是大片大片的蘆葦盪，蘆花開了，白茫茫的一片，在秋風中起伏如浪。
渡口比黃河那邊熱鬧得多，來往的船隻絡繹不絕，有載客的，有運貨的，還有幾艘漁船泊在岸邊，船上的漁娘正在收拾漁網，嘴裡哼著軟軟的小調。
桃華這回有經驗了，提前含了片生薑，上船後緊緊抓著周先生的袖子，眼睛卻一直盯著水面。船行平穩，她漸漸放鬆下來，開始東張西望。
「三哥，那些白的是什麼？」
「蘆花。」
「那些鳥呢？」
「野鴨。」
「它們飛去哪裡？」
「往南飛。那邊暖和。」
一問一答間，船已到了對岸。
踏上南岸的那一刻，桃華長長出了口氣，又回頭望了望漸行漸遠的北岸，忽然道：「三哥，咱們真的要去南方了？」
「真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娘要是知道我跑了這麼遠，肯定會罵我。」
陸清晏低頭看她，那張小臉上有思念，有感慨，卻沒有後悔。
「等到了泉州安頓下來，」他道，「給娘寫信報平安。」
桃華點點頭，又恢復了活潑的模樣，拉著周先生去看蘆葦盪了。
夕陽西斜，車隊繼續前行。
陸清晏坐在車中，望著窗外掠過的景色。過了淮河，氣候愈發濕潤，空氣中似乎能擰出水來。道旁的樹木更密了，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樹，葉子還綠著，偶爾有幾株早紅的楓樹點綴其間，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雲舒微抱著已經睡著的皎皎，靠在他肩上，輕聲道：「再有二十來天，就能到泉州了吧？」
「嗯。路上順利的話，十月初能到。」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那邊的事，有把握嗎？」
陸清晏沒有立刻回答。
鄭明德留下的爛攤子，盤根錯節的番商勢力，還有那些虎視眈眈等著看他笑話的人——這些，他都有過思量。但真正到了要面對的時候，心中仍不免有幾分沉重。
「總要試試。」他說，「皇上既然信我，我便不能讓他失望。」
雲舒微沒有再多問，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暮色四合時，車隊在一處小鎮上歇腳。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卻熱鬧得很。賣吃食的攤子一個挨一個，熱氣騰騰的包子，油汪汪的煎餅，還有挑著擔子賣餛飩的，那吆喝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在暮色中傳出老遠。
桃華鬧著要去逛，陸清晏讓暗四跟著，自己抱著皎皎在客棧院裡站著。小傢伙醒了，睜著眼睛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那裡有幾顆早亮的星星，正一閃一閃地眨著眼。
她伸出手，朝著那些星星抓了抓，什麼都沒抓到，也不惱，只是繼續盯著看。
陸清晏低頭，看著女兒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那句詩——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