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泉州任
八月十八，處暑後三日。
陸清晏再次踏入乾清宮西暖閣時，心中已隱約猜到聖意。
案上攤著一份奏摺，皇帝趙珩的手指按在上面，見他進來，抬手示意免禮，直接開門見山：「鄭明德的案子結了。」
陸清晏垂首靜聽。
「抄家所得，銀兩八萬，田產千畝，另有珠寶綢緞無數。」皇帝的聲音不辨喜怒，「他在泉州六年，把市舶司當成自家錢莊，想拿多少拿多少。如今人死了，錢追回來了，可那六年裡流失的稅銀，追不回來了。」
暖閣里靜了片刻。
「朕需要一個能收拾殘局的人。」皇帝看著他，「陸卿，你可願意去泉州？」
陸清晏抬起頭。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信任。
「泉州市舶使，從三品，與你現在品級相同。但實權更大，責任也更重。」皇帝頓了頓，「鄭明德留下的爛攤子，你要收拾。番商的規矩，你要重立。海貿的稅收，你要整頓。三年之內，朕要看到泉州市舶司煥然一新。」
陸清晏跪倒在地：「臣，領旨。」
皇帝點點頭，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給他：「這是朕的密旨。到了泉州，若有難處，可憑此調動當地駐軍。但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陸清晏雙手接過，心中微微一沉。調動駐軍的權力——泉州的事，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
「還有一件事。」皇帝看著他，「金薯的事，朕已命崔明遠督辦。你不必掛心。到了泉州，專心辦好海貿便是。」
「臣遵旨。」
退出乾清宮時，已是午時。陽光炙熱，曬得人額頭冒汗。陸清晏站在宮道上，望著手中那份密旨，久久沒有動彈。
泉州。
又要離開京城了。
回到府中，雲舒微正在正房裡餵皎皎。見他進來，她抬起頭，從他臉上看出了什麼，輕聲問：「有旨意？」
陸清晏在她身邊坐下，將她攬入懷中。
「皇上下旨，讓我去泉州，任市舶使。」
雲舒微的身子微微一僵。
「去多久？」
「三年。」
暖閣里靜了下來。只有皎皎吃奶的咕咚聲，細細的，軟軟的。
良久，雲舒微輕聲道：「我跟你去。」
陸清晏低頭看她。
「皎皎還小，不能沒有爹。」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倔強地忍著，「我也不想一個人留在京城。」
陸清晏沉默片刻，將她擁得更緊了些。
「好。」他說，「我們一起去。」
晚膳時，陸清晏將這事說了。
桃華第一個跳起來：「泉州！是不是那個有大海的地方？三哥三嫂，我也去！」
陸清晏看著她：「你去了，周先生怎麼辦？」
「周先生……」桃華愣住了，想了想，又蔫了，「周先生不會跟我去泉州的。」
白梅花安靜地坐著，沒有說話。
雲舒微看著她，輕聲道：「梅花，你呢？」
白梅花抬起頭，想了想，道：「梅花想留在京城。錦繡閣的柳娘子待我如徒，我還想多學幾年。等學成了，再去泉州看望大哥大嫂。」
陸清晏點點頭：「也好。你一個人在京城，若有難處，就去找崔大人府上的管家，他會幫你。」
白梅花應了，眼圈有些紅，卻忍著沒哭。
夜深了，陸清晏獨自坐在書房裡。
案上攤著泉州的輿圖，還有市舶司的舊檔。他翻了翻，那些帳目混亂不堪，比鄭明德交上來的那些還要亂。番商的名字密密麻麻，交易記錄缺斤少兩，抽分帳目對不上號。
鄭明德留下的，確實是個爛攤子。
可他必須收拾。
窗外傳來腳步聲。雲舒微抱著皎皎走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睡不著？」
「嗯。」陸清晏放下手中的文書，接過女兒。
皎皎已經睡著了，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吧唧兩下。他把臉貼在她的小臉上，聞著她身上的奶香，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夫君，」雲舒微輕聲道，「泉州那邊，會很艱難吧？」
陸清晏想了想，道：「會。但總要有人去做。」
雲舒微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窗外，月光如水。院中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低語。
八月廿二，啟程的日子定了。
五日後，八月廿七，宜出行。
這幾日，府里忙得腳不沾地。春杏帶著丫鬟們收拾行李，白梅花幫著打點細軟，桃華跑來跑去，一會兒問這個要不要帶，一會兒問那個能不能拿。雲舒微抱著皎皎，一樣一樣地清點，生怕漏了什麼。
崔明遠來過兩回，送了一箱子泉州志書，還有一封給泉州府台的信。李慕白也來了，送了一方好硯，說是讓他在泉州多寫些好文章。
王氏來的時候，抱著皎皎不撒手，眼圈紅紅的，嘴裡念叨著：「三年……三年後外孫女都三歲了……會跑會跳會叫外婆了……」
雲舒微勸了好久，她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皎皎。
臨行前夜，陸清晏把桃華叫到書房。
「想好了？」他問，「真要去？」
桃華重重點頭：「想好了。周先生說，她願意跟我去泉州。她說她也沒去過南方，想看看大海是什麼樣。」
陸清晏看著她，那張小臉上滿是興奮和期待，沒有一絲猶豫。
「路上會很辛苦。」
「不怕。」
「泉州濕熱，你會不習慣。」
「慢慢就習慣了。」
「三年後才能回京。」
「那就在泉州住三年。」
陸清晏沉默了。他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姑娘，想起她剛來時的模樣——瘦得像只小貓，臉上手上都是泥污，穿著破棉襖，蹲在府門外的石階上，怯生生地叫他「三哥」。
如今，她穿著新做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裡有光，心中有夢。
「好。」他說，「那就一起去。」
桃華高興得跳起來，撲進他懷裡，使勁蹭了蹭，又跑出去告訴白梅花這個好消息。
陸清晏望著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八月廿七，卯時。
天還沒亮，陸府的門口已經排起了車隊。五輛馬車，二十餘匹馱馬，三十餘名護衛、僕從。行李已經裝好，乾糧已經備足，只等一聲令下。
雲舒微抱著皎皎，站在車前。桃華拉著白梅花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著什麼。白梅花笑著點頭，眼眶微紅，卻忍著沒哭。
陸清晏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兩年的宅子。
梧桐巷，陸府。
不知何時能再回來。
「大人，該啟程了。」暗四——不，如今已是御前侍衛副統領——站在他身邊，低聲道。
皇上派他隨行護衛，同去的還有暗五。這一路，安全無虞。
陸清晏點點頭，轉身上車。
「出發！」
車輪滾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陸清晏掀開車簾，回望那座漸漸遠去的宅子。
白梅花站在門口，一直朝他們揮手。
桃華從車窗探出頭，使勁揮手回應。
雲舒微抱著皎皎，輕聲道：「等我們再回來，皎皎就能叫爹娘了。」
陸清晏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她醒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小手亂揮，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那個小小的手，軟軟的，暖暖的。
陸清晏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皎皎，」他輕聲道，「爹帶你去泉州，看大海。」
皎皎眨了眨眼，小嘴一咧，露出個無齒的笑。
馬車漸行漸遠，京城巍峨的城牆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前方，是千里之外的泉州。
是鄭明德留下的爛攤子，是番商雲集的港口，是波濤洶湧的大海。
陸清晏再次踏入乾清宮西暖閣時，心中已隱約猜到聖意。
案上攤著一份奏摺，皇帝趙珩的手指按在上面，見他進來，抬手示意免禮，直接開門見山：「鄭明德的案子結了。」
陸清晏垂首靜聽。
「抄家所得，銀兩八萬，田產千畝，另有珠寶綢緞無數。」皇帝的聲音不辨喜怒，「他在泉州六年，把市舶司當成自家錢莊，想拿多少拿多少。如今人死了，錢追回來了，可那六年裡流失的稅銀，追不回來了。」
暖閣里靜了片刻。
「朕需要一個能收拾殘局的人。」皇帝看著他，「陸卿，你可願意去泉州？」
陸清晏抬起頭。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信任。
「泉州市舶使，從三品，與你現在品級相同。但實權更大，責任也更重。」皇帝頓了頓，「鄭明德留下的爛攤子，你要收拾。番商的規矩，你要重立。海貿的稅收，你要整頓。三年之內，朕要看到泉州市舶司煥然一新。」
陸清晏跪倒在地：「臣，領旨。」
皇帝點點頭，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遞給他：「這是朕的密旨。到了泉州，若有難處，可憑此調動當地駐軍。但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
陸清晏雙手接過，心中微微一沉。調動駐軍的權力——泉州的事，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
「還有一件事。」皇帝看著他，「金薯的事，朕已命崔明遠督辦。你不必掛心。到了泉州，專心辦好海貿便是。」
「臣遵旨。」
退出乾清宮時，已是午時。陽光炙熱，曬得人額頭冒汗。陸清晏站在宮道上，望著手中那份密旨，久久沒有動彈。
泉州。
又要離開京城了。
回到府中，雲舒微正在正房裡餵皎皎。見他進來，她抬起頭，從他臉上看出了什麼，輕聲問：「有旨意？」
陸清晏在她身邊坐下，將她攬入懷中。
「皇上下旨，讓我去泉州，任市舶使。」
雲舒微的身子微微一僵。
「去多久？」
「三年。」
暖閣里靜了下來。只有皎皎吃奶的咕咚聲，細細的，軟軟的。
良久，雲舒微輕聲道：「我跟你去。」
陸清晏低頭看她。
「皎皎還小，不能沒有爹。」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倔強地忍著，「我也不想一個人留在京城。」
陸清晏沉默片刻，將她擁得更緊了些。
「好。」他說，「我們一起去。」
晚膳時，陸清晏將這事說了。
桃華第一個跳起來：「泉州！是不是那個有大海的地方？三哥三嫂，我也去！」
陸清晏看著她：「你去了，周先生怎麼辦？」
「周先生……」桃華愣住了，想了想，又蔫了，「周先生不會跟我去泉州的。」
白梅花安靜地坐著，沒有說話。
雲舒微看著她，輕聲道：「梅花，你呢？」
白梅花抬起頭，想了想，道：「梅花想留在京城。錦繡閣的柳娘子待我如徒，我還想多學幾年。等學成了，再去泉州看望大哥大嫂。」
陸清晏點點頭：「也好。你一個人在京城，若有難處，就去找崔大人府上的管家，他會幫你。」
白梅花應了，眼圈有些紅，卻忍著沒哭。
夜深了，陸清晏獨自坐在書房裡。
案上攤著泉州的輿圖，還有市舶司的舊檔。他翻了翻，那些帳目混亂不堪，比鄭明德交上來的那些還要亂。番商的名字密密麻麻，交易記錄缺斤少兩，抽分帳目對不上號。
鄭明德留下的，確實是個爛攤子。
可他必須收拾。
窗外傳來腳步聲。雲舒微抱著皎皎走進來，在他身邊坐下。
「睡不著？」
「嗯。」陸清晏放下手中的文書，接過女兒。
皎皎已經睡著了，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吧唧兩下。他把臉貼在她的小臉上，聞著她身上的奶香，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夫君，」雲舒微輕聲道，「泉州那邊，會很艱難吧？」
陸清晏想了想，道：「會。但總要有人去做。」
雲舒微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
窗外，月光如水。院中那棵石榴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像是低語。
八月廿二，啟程的日子定了。
五日後，八月廿七，宜出行。
這幾日，府里忙得腳不沾地。春杏帶著丫鬟們收拾行李，白梅花幫著打點細軟，桃華跑來跑去，一會兒問這個要不要帶，一會兒問那個能不能拿。雲舒微抱著皎皎，一樣一樣地清點，生怕漏了什麼。
崔明遠來過兩回，送了一箱子泉州志書，還有一封給泉州府台的信。李慕白也來了，送了一方好硯，說是讓他在泉州多寫些好文章。
王氏來的時候，抱著皎皎不撒手，眼圈紅紅的，嘴裡念叨著：「三年……三年後外孫女都三歲了……會跑會跳會叫外婆了……」
雲舒微勸了好久，她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皎皎。
臨行前夜，陸清晏把桃華叫到書房。
「想好了？」他問，「真要去？」
桃華重重點頭：「想好了。周先生說，她願意跟我去泉州。她說她也沒去過南方，想看看大海是什麼樣。」
陸清晏看著她，那張小臉上滿是興奮和期待，沒有一絲猶豫。
「路上會很辛苦。」
「不怕。」
「泉州濕熱，你會不習慣。」
「慢慢就習慣了。」
「三年後才能回京。」
「那就在泉州住三年。」
陸清晏沉默了。他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姑娘，想起她剛來時的模樣——瘦得像只小貓，臉上手上都是泥污，穿著破棉襖，蹲在府門外的石階上，怯生生地叫他「三哥」。
如今，她穿著新做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裡有光，心中有夢。
「好。」他說，「那就一起去。」
桃華高興得跳起來，撲進他懷裡，使勁蹭了蹭，又跑出去告訴白梅花這個好消息。
陸清晏望著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八月廿七，卯時。
天還沒亮，陸府的門口已經排起了車隊。五輛馬車，二十餘匹馱馬，三十餘名護衛、僕從。行李已經裝好，乾糧已經備足，只等一聲令下。
雲舒微抱著皎皎，站在車前。桃華拉著白梅花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著什麼。白梅花笑著點頭，眼眶微紅，卻忍著沒哭。
陸清晏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兩年的宅子。
梧桐巷，陸府。
不知何時能再回來。
「大人，該啟程了。」暗四——不，如今已是御前侍衛副統領——站在他身邊，低聲道。
皇上派他隨行護衛，同去的還有暗五。這一路，安全無虞。
陸清晏點點頭，轉身上車。
「出發！」
車輪滾動，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陸清晏掀開車簾，回望那座漸漸遠去的宅子。
白梅花站在門口，一直朝他們揮手。
桃華從車窗探出頭，使勁揮手回應。
雲舒微抱著皎皎，輕聲道：「等我們再回來，皎皎就能叫爹娘了。」
陸清晏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兒。她醒著，烏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小手亂揮，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那個小小的手，軟軟的，暖暖的。
陸清晏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皎皎，」他輕聲道，「爹帶你去泉州，看大海。」
皎皎眨了眨眼，小嘴一咧，露出個無齒的笑。
馬車漸行漸遠，京城巍峨的城牆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前方，是千里之外的泉州。
是鄭明德留下的爛攤子，是番商雲集的港口，是波濤洶湧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