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滿月
四月初十，立夏前三日。
京城的天一日比一日暖了。梧桐巷陸府院中的那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擠滿枝頭，風過時簌簌落下，鋪了一地碎錦。廊下的鳥籠里，那隻畫眉叫得歡暢，一聲聲脆響，像是在催著夏天快來。
今日是皎皎滿月的日子。
天剛亮，桃華就起來了，穿著新做的藕荷色春衫，在院裡跑來跑去，一會兒看看廚房備的席面，一會兒去正房門口探頭，被春杏笑著趕開：「姑娘別急，小小姐還睡著呢。」
「我就看看。」桃華嘟囔著，卻還是乖乖退到廊下。
白梅花也來了，今日休沐，她特意向柳娘子告了假。穿著身淺碧色的襖裙，頭髮梳得齊整，簪了支素銀簪，比剛來時穩重了許多。她手裡捧著個包袱，打開來，是一套精緻的小衣裳——月白的軟緞，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配色雅致。
「這是我上月趕的。」她遞給桃華看，「給小小姐的滿月禮。」
桃華摸著那繡花，嘖嘖贊道：「真好看。梅花姐姐，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白梅花笑了笑，眼裡卻有些忐忑：「不知道夫人喜不喜歡。」
「肯定喜歡。」桃華篤定道。
正說著，正房的門開了。春杏探出頭來，笑道：「小小姐醒了，夫人說可以進來了。」
兩個姑娘輕手輕腳地進去。
正房裡，雲舒微靠在床頭，臉色比月子裡紅潤了許多。她穿著身家常的杏色褙子，頭髮松松挽著，懷裡抱著皎皎。小傢伙今日穿了身大紅的小襖，頭上戴著虎頭帽，白白嫩嫩的小臉，烏溜溜的眼睛，正四處張望。
「嫂嫂！」桃華湊過去，「皎皎醒了？」
「醒了，剛餵過奶。」雲舒微笑著，把皎皎往她那邊側了側，「你看，她是不是又長大了些？」
桃華認真端詳，點頭道：「嗯，臉圓了。」
白梅花也湊過來看，輕聲道：「眼睛更有神了，會追著人看了。」
果然，皎皎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最後定在桃華身上，小嘴動了動，像是在笑。
「她認得我！」桃華驚喜道，「她對我笑了！」
雲舒微笑道：「你天天來看她，她自然認得你。」
門外傳來腳步聲，陸清晏大步走進來。他今日穿了身寶藍色的新袍子，腰間繫著雲舒微送的那枚並蒂蓮玉佩，整個人神采奕奕。見屋裡熱鬧，笑道：「都來了？」
「三哥！」桃華指著皎皎，「皎皎對我笑了！」
陸清晏走過去，在小床邊蹲下。皎皎看見他，眼睛眨了眨，居然真的咧開小嘴，露出個無齒的笑。
「真的笑了。」他忍不住也笑了，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
那臉軟得不可思議，像最嫩的豆腐，一碰就要化了似的。
辰時三刻，賓客陸續上門。
王氏第一個到，帶著厚禮。國公府的下人抬著箱子進來，裡頭是各色綢緞、小孩衣裳、長命鎖、銀手鐲，滿滿當當裝了一車。王氏抱著皎皎，左看右看，怎麼看都看不夠。
「比洗三時長大了。」她道，「眉眼長開了，更俊了。」
雲舒微笑：「娘，您都說八遍了。」
「八遍也說不膩。」王氏理直氣壯。
工部崔明遠、戶部孫承業、翰林院李慕白都來了。崔明遠送了一方上好的端硯，說是給小小姐將來讀書用。孫承業送了一套文房四寶，筆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都是好東西。李慕白送了一幅自己畫的《嬰戲圖》，畫上的孩童憨態可掬，題著「吉祥如意」四個字。
「李學士的畫，可是千金難求。」崔明遠贊道。
李慕白擺擺手：「給小小姐的，心意而已。」
賓客中還有幾位女眷，是雲舒微在京城交好的夫人。她們圍著皎皎，嘖嘖稱讚，說這孩子將來定是個美人胚子。
「眼睛像娘，下巴像爹，長開了更好看。」
「這鼻樑，將來定是高的。」
「皮膚白淨，隨了陸夫人。」
皎皎被誇得有些不耐煩，小嘴一癟，哭了起來。奶娘趕緊抱過去哄，眾人這才散開。
滿月宴擺在正廳，開了三席。席面豐盛，雞鴨魚肉俱全，還有幾道精緻的點心。桃華和白梅花坐在末席，吃著菜，聽著大人們說話，偶爾交換個眼神，偷偷笑。
酒過三巡，崔明遠拉著陸清晏說話：「陸郎中，江南分監的事，章程可擬好了？」
「擬好了。」陸清晏道，「明日便呈給大人過目。」
崔明遠點點頭：「要快。蘇州那邊已經選好址，就等章程下來動工。」
孫承業也湊過來：「聽說林光彪那邊有信了？」
「有。」陸清晏道，「人已到泉州，第一批貨交割順利。番商爭相訂購，又追加了五十面鏡子的訂單。」
「好！」孫承業撫掌，「琉璃外銷若能成氣候，戶部便多了一筆進項。陸郎中，你可給戶部長臉了。」
陸清晏謙虛了幾句，心中卻想著林光彪信里提到的另一件事——泉州的新市舶使已經到任，是個姓陳的，據說是個硬骨頭，不好說話。鄭明德被押解回京，案子還在審，周延年那邊，似乎也沒什麼動靜。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安。
他壓下這念頭，繼續陪客。
申時，賓客漸散。王氏又多留了一會兒，抱著皎皎不肯撒手，直到雲舒微催她，才戀戀不捨地走了。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陸清晏回到正房。雲舒微靠在床頭，皎皎躺在她身邊的小床上，已經睡著了。桃華和白梅花蹲在小床邊，還在看，怎麼看都看不夠。
「累了吧？」陸清晏在她身邊坐下。
「還好。」雲舒微笑著，「就是手酸，抱久了。」
陸清晏握住她的手，輕輕揉著。
桃華回過頭，小聲道：「三哥，皎皎睡覺會笑。」
陸清晏探頭看去，果然，小傢伙嘴角微微翹著，不知在做什麼好夢。
「夢到吃奶了吧。」白梅花輕聲道。
桃華噗嗤笑了，又趕緊捂住嘴，怕吵醒她。
夕陽透過窗欞灑進來，給屋裡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小床上，皎皎睡得香甜。床邊，桃華和白梅花輕聲說著話。榻上，陸清晏握著雲舒微的手，靜靜看著這一切。
忽然，皎皎動了一下，小嘴吧唧吧唧地動，像是在夢裡吃奶。過了一會兒，又安靜了。
桃華眼睛亮亮的，回頭看向陸清晏：「三哥，我小時候也這樣嗎？」
陸清晏想了想，笑道：「應該也是吧。」
桃華點點頭，又轉回去看皎皎，小聲說：「皎皎，我是姑姑。等你長大了，姑姑教你背詩，教你認字，教你……」
她說了好多，都是她這些日子想好的。白梅花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笑。
雲舒微靠在陸清晏肩上，輕聲道：「桃華這丫頭，把皎皎當成她的了。」
「挺好的。」陸清晏道，「皎皎有這麼多人疼，是她的福氣。」
夕陽漸漸西沉，暮色四合。春杏進來掌燈，燭光亮起，將一室映得溫暖明亮。
小床上，皎皎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呼吸輕輕，偶爾動一動小嘴，偶爾皺一皺小眉頭。
桃華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會兒，才捨得離開。
「明天我再來看你。」她小聲說，「給你帶好吃的。」
白梅花拉著她，兩人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陸清晏和雲舒微並肩坐著，看著熟睡的女兒。
「夫君，」雲舒微忽然道，「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她想了想，「謝你讓我有了這個家。」
陸清晏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小床上，落在皎皎的小臉上，柔和得像一層輕紗。
她睡得香甜，不知夢到了什麼，嘴角又翹起來，露出個淺淺的笑。
陸清晏看著那個笑，心軟得一塌糊塗。
京城的天一日比一日暖了。梧桐巷陸府院中的那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層層疊疊，擠滿枝頭，風過時簌簌落下，鋪了一地碎錦。廊下的鳥籠里，那隻畫眉叫得歡暢，一聲聲脆響，像是在催著夏天快來。
今日是皎皎滿月的日子。
天剛亮，桃華就起來了，穿著新做的藕荷色春衫，在院裡跑來跑去，一會兒看看廚房備的席面，一會兒去正房門口探頭，被春杏笑著趕開：「姑娘別急，小小姐還睡著呢。」
「我就看看。」桃華嘟囔著，卻還是乖乖退到廊下。
白梅花也來了，今日休沐，她特意向柳娘子告了假。穿著身淺碧色的襖裙，頭髮梳得齊整，簪了支素銀簪，比剛來時穩重了許多。她手裡捧著個包袱，打開來，是一套精緻的小衣裳——月白的軟緞，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配色雅致。
「這是我上月趕的。」她遞給桃華看，「給小小姐的滿月禮。」
桃華摸著那繡花，嘖嘖贊道：「真好看。梅花姐姐，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白梅花笑了笑，眼裡卻有些忐忑：「不知道夫人喜不喜歡。」
「肯定喜歡。」桃華篤定道。
正說著，正房的門開了。春杏探出頭來，笑道：「小小姐醒了，夫人說可以進來了。」
兩個姑娘輕手輕腳地進去。
正房裡，雲舒微靠在床頭，臉色比月子裡紅潤了許多。她穿著身家常的杏色褙子，頭髮松松挽著，懷裡抱著皎皎。小傢伙今日穿了身大紅的小襖，頭上戴著虎頭帽，白白嫩嫩的小臉，烏溜溜的眼睛，正四處張望。
「嫂嫂！」桃華湊過去，「皎皎醒了？」
「醒了，剛餵過奶。」雲舒微笑著，把皎皎往她那邊側了側，「你看，她是不是又長大了些？」
桃華認真端詳，點頭道：「嗯，臉圓了。」
白梅花也湊過來看，輕聲道：「眼睛更有神了，會追著人看了。」
果然，皎皎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最後定在桃華身上，小嘴動了動，像是在笑。
「她認得我！」桃華驚喜道，「她對我笑了！」
雲舒微笑道：「你天天來看她，她自然認得你。」
門外傳來腳步聲，陸清晏大步走進來。他今日穿了身寶藍色的新袍子，腰間繫著雲舒微送的那枚並蒂蓮玉佩，整個人神采奕奕。見屋裡熱鬧，笑道：「都來了？」
「三哥！」桃華指著皎皎，「皎皎對我笑了！」
陸清晏走過去，在小床邊蹲下。皎皎看見他，眼睛眨了眨，居然真的咧開小嘴，露出個無齒的笑。
「真的笑了。」他忍不住也笑了，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
那臉軟得不可思議，像最嫩的豆腐，一碰就要化了似的。
辰時三刻，賓客陸續上門。
王氏第一個到，帶著厚禮。國公府的下人抬著箱子進來，裡頭是各色綢緞、小孩衣裳、長命鎖、銀手鐲，滿滿當當裝了一車。王氏抱著皎皎，左看右看，怎麼看都看不夠。
「比洗三時長大了。」她道，「眉眼長開了，更俊了。」
雲舒微笑：「娘，您都說八遍了。」
「八遍也說不膩。」王氏理直氣壯。
工部崔明遠、戶部孫承業、翰林院李慕白都來了。崔明遠送了一方上好的端硯，說是給小小姐將來讀書用。孫承業送了一套文房四寶，筆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都是好東西。李慕白送了一幅自己畫的《嬰戲圖》，畫上的孩童憨態可掬，題著「吉祥如意」四個字。
「李學士的畫，可是千金難求。」崔明遠贊道。
李慕白擺擺手：「給小小姐的，心意而已。」
賓客中還有幾位女眷，是雲舒微在京城交好的夫人。她們圍著皎皎，嘖嘖稱讚，說這孩子將來定是個美人胚子。
「眼睛像娘，下巴像爹，長開了更好看。」
「這鼻樑，將來定是高的。」
「皮膚白淨，隨了陸夫人。」
皎皎被誇得有些不耐煩，小嘴一癟，哭了起來。奶娘趕緊抱過去哄，眾人這才散開。
滿月宴擺在正廳，開了三席。席面豐盛，雞鴨魚肉俱全，還有幾道精緻的點心。桃華和白梅花坐在末席，吃著菜，聽著大人們說話，偶爾交換個眼神，偷偷笑。
酒過三巡，崔明遠拉著陸清晏說話：「陸郎中，江南分監的事，章程可擬好了？」
「擬好了。」陸清晏道，「明日便呈給大人過目。」
崔明遠點點頭：「要快。蘇州那邊已經選好址，就等章程下來動工。」
孫承業也湊過來：「聽說林光彪那邊有信了？」
「有。」陸清晏道，「人已到泉州，第一批貨交割順利。番商爭相訂購，又追加了五十面鏡子的訂單。」
「好！」孫承業撫掌，「琉璃外銷若能成氣候，戶部便多了一筆進項。陸郎中，你可給戶部長臉了。」
陸清晏謙虛了幾句，心中卻想著林光彪信里提到的另一件事——泉州的新市舶使已經到任，是個姓陳的，據說是個硬骨頭，不好說話。鄭明德被押解回京，案子還在審，周延年那邊，似乎也沒什麼動靜。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安。
他壓下這念頭，繼續陪客。
申時，賓客漸散。王氏又多留了一會兒，抱著皎皎不肯撒手，直到雲舒微催她，才戀戀不捨地走了。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陸清晏回到正房。雲舒微靠在床頭，皎皎躺在她身邊的小床上，已經睡著了。桃華和白梅花蹲在小床邊，還在看，怎麼看都看不夠。
「累了吧？」陸清晏在她身邊坐下。
「還好。」雲舒微笑著，「就是手酸，抱久了。」
陸清晏握住她的手，輕輕揉著。
桃華回過頭，小聲道：「三哥，皎皎睡覺會笑。」
陸清晏探頭看去，果然，小傢伙嘴角微微翹著，不知在做什麼好夢。
「夢到吃奶了吧。」白梅花輕聲道。
桃華噗嗤笑了，又趕緊捂住嘴，怕吵醒她。
夕陽透過窗欞灑進來，給屋裡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小床上，皎皎睡得香甜。床邊，桃華和白梅花輕聲說著話。榻上，陸清晏握著雲舒微的手，靜靜看著這一切。
忽然，皎皎動了一下，小嘴吧唧吧唧地動，像是在夢裡吃奶。過了一會兒，又安靜了。
桃華眼睛亮亮的，回頭看向陸清晏：「三哥，我小時候也這樣嗎？」
陸清晏想了想，笑道：「應該也是吧。」
桃華點點頭，又轉回去看皎皎，小聲說：「皎皎，我是姑姑。等你長大了，姑姑教你背詩，教你認字，教你……」
她說了好多，都是她這些日子想好的。白梅花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笑。
雲舒微靠在陸清晏肩上，輕聲道：「桃華這丫頭，把皎皎當成她的了。」
「挺好的。」陸清晏道，「皎皎有這麼多人疼，是她的福氣。」
夕陽漸漸西沉，暮色四合。春杏進來掌燈，燭光亮起，將一室映得溫暖明亮。
小床上，皎皎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呼吸輕輕，偶爾動一動小嘴，偶爾皺一皺小眉頭。
桃華輕輕給她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會兒，才捨得離開。
「明天我再來看你。」她小聲說，「給你帶好吃的。」
白梅花拉著她，兩人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陸清晏和雲舒微並肩坐著，看著熟睡的女兒。
「夫君，」雲舒微忽然道，「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她想了想，「謝你讓我有了這個家。」
陸清晏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小床上，落在皎皎的小臉上，柔和得像一層輕紗。
她睡得香甜，不知夢到了什麼，嘴角又翹起來，露出個淺淺的笑。
陸清晏看著那個笑，心軟得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