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開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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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一,驚蟄前五日。

  京城的天仍冷著,但風裡已帶了絲絲暖意。院中那幾株梅樹花期將盡,花瓣零零落落鋪了一地,踏上去軟軟的,帶著殘存的香氣。廊下的冰凌化了,嘀嘀嗒嗒落著水,在青石板上砸出淺淺的凹痕。

  桃華起得很早。

  她這兩日都起得很早。新奇勁兒還沒過,每樣東西都想看,每件事都想學。昨日春杏教她認府里的路,她走了一遍就記住了,今早自己從西廂房走到正廳,沒讓人領。

  「姑娘起了?」廚房的孫嬤嬤見她來,笑道,「早膳還得一會兒,姑娘先喝碗熱豆漿暖暖身子。」

  桃華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豆漿是現磨的,加了少許糖,又濃又香。她喝著豆漿,眼睛卻往廚房裡瞄——灶台上蒸著包子,案板上擺著各色小菜,還有幾碟精緻的點心。

  「孫嬤嬤,我嫂嫂每日都吃這麼些?」

  「夫人懷著身子,自然要多吃些。」孫嬤嬤笑道,「況且這些都是家常的,算不得什麼。」

  桃華暗暗咋舌。家常的都這麼豐盛。

  早膳時,陸清晏告訴她,女先生今日便到。

  「姓周,原是書香門第的閨秀,夫家沒落後出來教館。」陸清晏道,「學問好,人也和氣。你好好跟著學。」

  桃華緊張地點點頭,又忍不住問:「三哥,那先生凶不凶?」

  雲舒微噗嗤笑了:「不凶。周先生我見過,最是和善的。只是你若有不懂的,要多問,莫要害羞。」

  桃華應著,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辰時三刻,周先生到了。

  三十許人,穿著身半舊的靛藍褙子,髮髻挽得一絲不苟,只簪了支素銀釵。面容清秀,眉眼溫和,見了桃華,微微笑道:「這便是桃華姑娘?」

  桃華福了一福,聲音發緊:「周先生好。」

  周先生點點頭,打量她片刻,忽然問:「可讀過書?」

  「讀、讀過。」桃華道,「三哥教過《三字經》《千字文》,我能背,也能寫幾個字。」

  「好。」周先生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那便寫幾個字我看看。」

  紙上是一個「人」字,一筆一划,方方正正。

  桃華接過紙,跪坐在書案前,提起筆。筆是新的,比家裡那支順手多了,墨也是上好的松煙墨,磨起來香香的。她定了定神,一筆一划地寫下:

  人。

  寫完了,她抬頭看周先生,眼裡有忐忑,也有期待。

  周先生看著那個字,沒有立刻說話。

  那字不算好。筆力稚嫩,結構鬆散,還帶著些歪斜。但一筆一划,都透著認真。尤其是那一撇一捺,雖不穩,卻有一種要立起來的勁兒。

  「這是誰教你的?」

  「三哥。」桃華小聲道,「他說,人字一撇一捺,要寫得正,要立得住。」

  周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三哥說得好。這字,寫得也好。」

  桃華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周先生在她對面坐下,「從今日起,我教你讀書。你先背一遍《三字經》我聽聽。」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桃華挺直腰背,一字一字背下去。聲音起初有些抖,漸漸穩了,到了後面,竟有了些抑揚頓挫。

  周先生靜靜聽著,不時微微點頭。待她背完,又問:「『玉不琢,不成器』,這一句,你怎麼解?」

  桃華想了想,道:「玉要是不雕琢,就成不了器皿。人也是一樣,要是不學習,就成不了才。」

  「那你為何要讀書?」

  桃華愣住了。這個問題,三哥問過她,她自己也想了很多次。可要說出個一二三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想了很久,才道:「我不想一輩子待在山裡,嫁個人,生一堆娃,餵雞種地,老死在那裡。」

  周先生沒有笑她,只靜靜看著她。

  「我三哥說,讀書能讓人明事理、長見識。」桃華繼續道,「我不知道能長多少見識,可我想看看外頭的天地是什麼樣的。想知道除了嫁人生娃,還有沒有別的活法。」

  她說完,低下頭,有些不安。這些話,在村里沒人敢說。婆姨們聽了,只會撇嘴,說這丫頭心野了。


  周先生卻點點頭:「說得很好。」

  桃華抬起頭,眼裡有光。

  「想看看外頭的天地,想看除了嫁人生娃還有沒有別的活法——」周先生緩緩道,「就憑這兩句,你就該讀書。」

  她從書匣中取出一本書,放在桃華面前。

  是《列女傳》。

  「先讀這本。」周先生道,「讀完了,我們再說別的。」

  桃華捧著那本書,像捧著什麼珍貴的寶貝。書頁微黃,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是被人翻過許多遍的。她翻開第一頁,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大多不認識,可她一點都不怕。

  不認識,可以學。

  學會了,就能看懂。

  看懂了,就能知道更多。

  她想起三哥說過的話: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書是一頁一頁讀出來的。

  她不怕慢。

  午時,周先生告辭。桃華送到二門,深深福了一福。

  「明日我再來。」周先生道,「今日回去,將那三頁的生字認熟,明日我要考。」

  「是。」

  周先生走了。桃華站在二門邊,捧著那本《列女傳》,忽然笑了。

  春杏從裡頭出來,見她傻站著,笑道:「姑娘,回去歇歇吧,站了一上午了。」

  「春杏姐姐,」桃華忽然問,「你說,我將來能像周先生那樣嗎?」

  「哪樣?」

  「就是那樣。」桃華想了想,「有學問,能教人讀書。穿得樸素,可往那兒一站,就讓人想敬著她。」

  春杏笑了:「姑娘好好學,自然能的。」

  桃華點點頭,抱著書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站住了。

  院中那幾株梅樹下,嫂嫂正坐在廊下曬太陽。陽光透過枝丫灑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她挺著大肚子,手裡做著針線,嘴裡輕輕哼著什麼曲子。

  是沒聽過的調子,軟軟的,悠悠的,像春天的風。

  桃華看著,忽然有些恍惚。

  幾個月前,她還在陸家村的破屋裡,對著灶台發愁。那時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嫁人,生娃,餵雞,種地,然後老死在那片山里。

  可如今,她站在京城的大宅里,聽著嫂嫂哼曲,抱著先生給的書,想著明天要認的生字。

  一切都像做夢一樣。

  「桃華?」雲舒微抬頭看見她,笑道,「傻站著做什麼?過來坐。」

  桃華走過去,在嫂嫂身邊坐下。陽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靠在嫂嫂肩上,忽然說:「嫂嫂,我往後……能叫你姐姐嗎?」

  雲舒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傻丫頭,你本就是我妹妹。」

  桃華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嫂嫂肩頭,閉上了眼睛。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梅花落了滿地,枝頭已冒出點點嫩綠。

  春天,真的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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