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明暗相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一月初八,晨霜愈重。

  陸清晏與林光彪約在城東的「望江樓」。此樓臨著通惠河,冬日水淺,河面結了薄冰,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二樓雅間早已備好炭盆,推窗可見河上往來的漕船,帆影點點。

  林光彪先到了,正憑窗看著河道出神。見陸清晏進來,轉身笑道:「陸大人今日氣色甚佳。」

  「林老闆早。」陸清晏解下披風遞給夥計,在臨窗的位子坐下。夥計斟上熱茶,知趣地退出去,合上了門。

  茶是上好的君山銀針,根根豎立,湯色清亮。陸清晏卻不急著喝,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似在斟酌言辭。

  林光彪何等精明,見狀便道:「大人可是有事要交代?」

  陸清晏抬眼看他,緩緩道:「確是有一事,需告知林老闆。」他頓了頓,「陛下……賜了兩名護衛。」

  林光彪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是陛下身邊的暗衛。」陸清晏聲音平穩,「此去泉州路途遙遠,陛下憂心安全,特派來隨行保護。」

  雅間裡靜了一瞬。河風從窗縫擠進來,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輕響。

  林光彪放下茶盞,神色鄭重起來:「暗衛……可是宮中影衛司的人?」

  「是。」陸清晏頷首,「名暗四、暗五。自明日起便到我府上聽差,一路隨行。」

  林光彪深吸一口氣,身子向後靠了靠,指尖在桌面上輕叩兩下。他走南闖北多年,自然知道「暗衛」二字的分量——那不只是護衛,更是天子的耳目。

  「如此……陛下對大人,真是聖眷隆厚。」他話中有話。

  陸清晏聽懂了那言外之意,苦笑道:「隆厚是真,卻也沉重。林老闆當明白,這一路行事,須得更謹慎些了。」

  林光彪默然片刻,忽然笑了:「謹慎是應當的。不過有暗衛隨行,對咱們倒是好事。」他壓低聲音,「泉州那地方,龍蛇混雜。有宮中的人在,那些地頭蛇反倒要掂量掂量。」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陸清晏心中稍定:「我也是這般想。只是……」他看向林光彪,「暗衛之事,除你我之外,不必讓第三人知曉。對外只說是尋常護衛,以免驚動。」

  「林某明白。」林光彪正色道,「大人放心,此事出得您口,入得我耳,絕不會傳於第三人。」他頓了頓,「只是隨行人員那邊,總要有個說法。暗衛若暗中跟隨,倒也罷了;若明面同行,總得有個身份。」

  陸清晏早有打算:「他們會以琉璃監護衛的身份同行,衣著打扮與尋常護衛無異。只是身手好些,話少些。林老闆交代底下人,莫要多問便是。」

  「妥當。」林光彪點頭,又想起什麼,「那兩位……可要單獨安排車馬住處?」

  「不必。」陸清晏道,「他們既隱了身份,便按尋常護衛安置。只是食宿上莫要虧待,一應待遇按管事規格。」

  兩人又細說了些行程安排。林光彪取出一張輿圖攤在桌上,指尖划過從京城到泉州的路線:「咱們十一月十五從朝陽門出發,第一站宿通州。十六日到河西務,十七日進河北境……按這個走法,十二月初十前能到杭州。在杭州休整兩日,換車船,走富春江、衢江入閩,十二月二十前後可抵泉州。」

  他指著泉州港的位置:「到了之後,先往市舶司交割貨物。住處我已讓泉州那邊的夥計打點好了,是港區一處三進院子,清靜安全。市舶使鄭大人那邊,也遞了拜帖。」

  陸清晏仔細看著輿圖,忽然問:「林老闆在泉州,可有相熟的番商?」

  「有幾位。」林光彪道,「一個是暹羅來的,姓陳,祖上是潮州人,在暹羅經商三代了,專做香料、象牙。另一個是紅毛番,喚作安德烈,葡萄牙人,販運玻璃器、自鳴鐘等西洋奇巧。這兩人還算守信,與林某做過幾回生意。」

  他頓了頓:「不過番商狡黠,價格上總要拉扯。大人若親自與他們談,須得留個心眼。」

  陸清晏記下這兩個名字,又問:「市舶司抽分,如今是多少?」

  「明面上是十抽一。」林光彪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可實際上……要看貨物。若是尋常絲綢瓷器,確是十抽一。若是貴重貨色,或是番商急著脫手,那就有得談了。」

  這話說得含蓄,陸清晏卻聽懂了。抽分有彈性,便有操作空間,有操作空間,便有油水可撈。難怪岳父說市舶稅收不見增,其中必有蹊蹺。

  「咱們的琉璃器,該算哪一等?」他問。


  林光彪沉吟:「琉璃在大雍是稀罕物,在番邦更是聞所未聞。依我看,當按貴重貨色計。不過……」他看向陸清晏,「大人是奉皇命而來,市舶司那邊,想來不敢太過分。」

  正說著,樓下傳來漕船起錨的號子聲,悠長渾厚,在冬日河面上盪開。陸清晏望向窗外,見一艘滿載貨物的漕船正緩緩離岸,船工們喊著號子收纜,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渺小而堅實。

  「林老闆。」他忽然道,「這趟差事若辦成了,往後琉璃外銷便可常態。南洋一線,還要多仰仗你。」

  林光彪眼睛一亮,卻仍謹慎:「大人抬愛。林某必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不是客套話。」陸清晏轉頭看他,目光坦誠,「琉璃監初立,諸事草創。外銷一事,非有老成歷練之人不可為。林老闆走南闖北,人脈熟稔,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頓了頓:「只是有一條——既要借重林老闆,便須依朝廷規矩。帳目要清,稅銀要足,不可因私廢公。這一點,還望林老闆明白。」

  這話既是拉攏,也是敲打。林光彪肅然起身,拱手道:「大人放心。林某經商多年,最重『信義』二字。既蒙大人看重,必當守法經營,絕不給大人添麻煩。」

  「坐。」陸清晏抬手示意,溫聲道,「我自然信得過林老闆。否則也不會將這般重要的事託付。」

  兩人又商定了一些細節,直到午時才散。臨別時,林光彪送至樓下,忽然低聲道:「大人,暗衛之事……林某會交代底下人閉緊嘴巴。這一路,大人但有吩咐,林某隨時聽候。」

  「有勞。」陸清晏拱手。

  目送林光彪的馬車遠去,陸清晏立在望江樓前,冬日的風吹得披風獵獵作響。河面薄冰反射著天光,刺得人眯起眼。

  暗衛……林光彪……泉州……

  前路紛繁複雜,但既已起步,便只能向前。

  他緊了緊披風,登上馬車。

  車簾落下時,餘光瞥見街角有兩個尋常打扮的男子,正低頭整理貨擔。動作自然,毫無破綻。

  陸清晏收回目光,唇角微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