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嫁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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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廿四,晨。

  陸清晏站在紫宸殿外,看著高德順從殿內出來,手中捧著的不是批覆的奏章,而是一個空托盤——以及一句低語:「陸大人,皇上有口諭,讓您稍候。」

  稍候?從卯初等到辰正,整整一個時辰。殿內陸續有官員進出,見到他立在廊下,神色各異。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的則是漠然。

  終於,高德順再次出來,引他入內。皇帝趙珩正在批閱奏章,見他進來,放下硃筆:「你那份密奏,朕看了。」

  「臣惶恐。」陸清晏跪下行禮。

  「內庫……」趙珩頓了頓,「去歲修陵寢,今春賑水患,已所余無幾。五萬兩,朕拿得出,但需從明年預算中挪。」他抬眼看向陸清晏,「而明年預算,需經戶部核,需經宰相府審,需經廷議。」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明——內庫有銀,但支取需流程。而流程在誰手中?沈攸,周延年,以及整個戶部。

  陸清晏心頭一沉,面上卻不敢露:「臣明白了。」

  「不過,」趙珩話鋒一轉,「你那琉璃窗,朕很感興趣。」他從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這是工部崔尚書遞上來的,說你給了他琉璃窗的圖樣。他說若真能成,可省宮中炭費三成。」

  「崔尚書過譽,臣只是……」

  「朕給你十日。」趙珩打斷他,「十日後,若琉璃窗真如你所說,朕自有安排。」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但若不成……琉璃監也不必辦了。」

  這是最後通牒。陸清晏伏身:「臣遵旨。」

  從宮中出來,日頭已高。秋日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宮牆一片刺目的白。陸清晏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腳步有些虛浮——不是累,是心頭沉。

  內庫借銀的路斷了。工地上千號人等著工錢,物料等著結算,窯爐等著燃料……每一日都是銀子。而戶部卡著的後續款項,不知何時能撥下。

  回到梧桐巷,已近午時。雲舒微正在花廳查看帳冊,見他神色不對,放下帳本:「怎麼?」

  陸清晏將面聖之事說了。雲舒微聽罷,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你隨我來。」

  兩人走進內室。雲舒微走到妝檯前,打開最底層的一個抽屜,取出一串黃銅鑰匙。她走到牆角那口紅木大箱前,蹲下身,用鑰匙打開銅鎖。

  「這是……」陸清晏一怔。

  箱蓋掀起,裡頭是整整齊齊的銀錠——五十兩一錠,碼得如磚牆般齊整。銀光映著窗紙透進來的光,晃得人眼花。

  「我的嫁妝。」雲舒微聲音平靜,「一共五萬兩。原是母親給我壓箱底的,說將來若遇急難,可救急。」

  五萬兩。陸清晏看著那箱白銀,喉頭有些發緊。他知道國公府嫁女豐厚,卻沒想到豐厚至此——這還只是現銀,不算那些田產鋪面、珠寶古玩。

  「舒微,這不行……」

  「有什麼不行?」雲舒微站起身,轉頭看他,「琉璃監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既說這事利國利民,我拿出些銀子助你,有何不可?」

  「可這是你的嫁妝……」

  「嫁妝又如何?」雲舒微走到他面前,仰臉看他,目光清澈而堅定,「陸清晏,我嫁你時,圖的是你這個人,不是這些銀子。如今你有難處,我幫一把,天經地義。」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況且,母親說過,嫁妝是女人的底氣。可我覺得,夫妻同心,才是真正的底氣。」

  陸清晏看著她,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有慚愧,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是男人,是丈夫,卻要讓妻子拿出嫁妝來填他的窟窿。

  「就當是借的。」雲舒微看穿他的心思,笑了,「等你琉璃監賺了錢,連本帶利還我。到時候,我可要收高息的。」

  這話說得輕鬆,卻解了他的窘迫。陸清晏深吸一口氣,握住她的手:「好,算我借的。利息……按市價雙倍。」

  「那說定了。」雲舒微抽回手,轉身喚林嬤嬤,「嬤嬤,讓人把這些銀子裝箱,送到城西工地。要穩妥,分三次送。」

  林嬤嬤進來,看到那箱白銀,臉色一變:「小姐,這……這是您的壓箱銀啊!」

  「我知道。」雲舒微笑笑,「所以才要拿出來用。銀子放著,不過是死物。拿出來,才能生錢。」

  「可是……」林嬤嬤看向陸清晏,欲言又止。

  陸清晏明白她的擔憂。他開口道:「嬤嬤放心,這銀子算我借的。立字據,畫押,一樣不少。」


  「姑爺言重了。」林嬤嬤忙道,「老奴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小姐如今有孕在身,這些銀子原是該留給孩子……」

  「孩子將來,自有他父親掙的家業。」雲舒微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嬤嬤,去辦吧。」

  林嬤嬤看看她,又看看陸清晏,終是嘆了口氣:「老奴遵命。」

  銀子當日下午便開始運送。為穩妥起見,分三批,每批由四名護院押送,走不同的路線。陸清晏親自去了工地,看著銀子入庫,胡師傅等人眼睛都直了。

  「管……管事,這銀子……」

  「是借的。」陸清晏淡淡道,「所以更要省著用。每一筆開銷都要記帳,每一分銀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明白!」胡師傅搓著手,「有了這銀子,主窯明日就能開燒。平板玻璃……三日內,定給您燒出來!」

  「好。」陸清晏環視工地,「還有七日。七日後,我要帶著三尺見方、透光無瑕的琉璃窗上朝。」

  壓力如山,但有了銀子,便有了底氣。

  傍晚回到戶部,氣氛又微妙起來。趙文清湊過來,神秘兮兮道:「陸員外,聽說您從……從別處籌到了銀子?」

  消息傳得真快。陸清晏看他一眼:「趙主事消息靈通。」

  「不敢不敢。」趙文清乾笑,「只是提醒您一聲,金部那邊……聽說您籌到了銀子,臉色可不太好看。」

  這是自然。卡銀子的本意就是要讓琉璃監停工,如今他自籌到了銀子,那些人的算盤落空了。

  「有勞趙主事關心。」陸清晏神色如常,「銀子是借的,總歸要還。戶部的款項,還望趙主事幫忙催催。」

  「一定一定。」趙文清訕訕退開。

  陸清晏走到自己案前,鋪開紙,開始算帳。五萬兩銀子,要支應工地三個月開銷——工錢、物料、燃料,每一項都要精打細算。他算得很細,連匠人每日的飯食錢都列進去了。

  正算著,劉郎中走過來,遞過一份文書:「陸員外,這是工部送來的,關於琉璃窗的安裝規程。」

  陸清晏接過細看。工部效率倒高,一日工夫便出了規程,從窗框製作到安裝步驟,條理清晰。他點點頭:「多謝劉郎中。」

  「客氣。」劉郎中頓了頓,壓低聲音,「陸員外,那銀子……真是您夫人……」

  「是。」陸清晏坦然道,「內庫無銀,戶部卡款,總得想辦法。」

  劉郎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最終只嘆了口氣:「您……好自為之。」說罷轉身離去。

  陸清晏明白他的意思。用妻子的嫁妝銀辦公事,傳出去難免惹人非議——說他吃軟飯,說他無能,說他……

  但事到如今,顧不得這些了。

  下值回府,已是戌時。雲舒微在燈下等他,桌上擺著幾樣清淡小菜。見他回來,她起身盛飯:「工地那邊如何?」

  「銀子送到了,明日主窯開燒。」陸清晏坐下,看著她的臉,「舒微,今日……委屈你了。」

  「又說傻話。」雲舒微將飯碗推到他面前,「快吃,菜要涼了。」

  兩人默默用飯。燭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安靜而溫馨。

  飯後,雲舒微從妝匣中取出一本冊子:「這是嫁妝的細目,你看看吧。」

  陸清晏接過,翻開。冊子很厚,前幾頁是現銀、金器的記錄,往後是田產地契、鋪面股契,再往後是珠寶古玩、字畫珍本……林林總總,價值難以估量。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雲舒微新添的一行字:「永和十一年八月廿四,借出現銀五萬兩,利錢雙倍,三年為期。——借款人:陸清晏」

  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旁邊還按了他的手印——是昨日他堅持要按的。

  陸清晏合上冊子,看向她:「三年,我定連本帶利還你。」

  「我信你。」雲舒微笑笑,笑容溫柔,「不過眼下,你還是先想想琉璃窗的事。十日期限,已過三日了。」

  是啊,七日。陸清晏望向窗外夜色,心中盤算。主窯明日開燒,燒制需兩日,退火需兩日,切割安裝需兩日……時間緊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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