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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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戶部衙門。

  晨鐘剛響過,陸清晏已站在戶部正堂外。他今日特意穿了簇新的四品緋色官袍,腰系銀帶,頭戴烏紗,一身行頭都是雲舒微昨晚親手打點的——袍子是連夜從國公府送來的貢緞,針腳細密,襯得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

  但這份體面,在踏入戶部衙門的瞬間,就被無聲地消解了。

  正堂里已有十數位官員,緋袍青衫,各據一案,正低聲交談著什麼。聽見腳步聲,眾人抬眼看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又轉開,繼續說話。沒有人起身相迎,沒有人出聲招呼,甚至沒有人多看他一眼——仿佛進來的不是新上任的正四品員外郎,而是個走錯門的閒雜。

  陸清晏腳步頓了頓,面上神色不變,徑直走到堂中,朝上首空著的尚書位躬身一禮,這才轉身尋自己的位置。戶部員外的位置應在右首第三,他按著記憶中的官署圖找去,果然見一張空案,案上積著薄灰,顯然久無人用。

  他剛在案後坐下,旁邊一位青袍主事便站起身,抱著卷宗去了對面。動作自然,仿佛只是尋常挪位,但那避之不及的姿態,已說明一切。

  堂中低語聲依舊,只是內容變了:

  「聽說那琉璃製法,原是他夫人的嫁妝鋪子琢磨出來的?」

  「可不是麼,國公府富可敵國,養幾個西域匠人算什麼稀奇……」

  「倒便宜了他,獻上去換了個四品。」

  「噓——小聲些。」

  那些聲音壓得很低,卻又恰好能讓他聽見。陸清晏垂眸,從袖中取出帕子,慢慢擦拭案上灰塵。動作從容,仿佛沒聽見那些閒言。

  約莫一刻鐘後,戶部侍郎孫承業進來了。這是位五十來歲的乾瘦老者,穿著二品緋袍,面容嚴肅。他掃了眼堂中,目光在陸清晏身上停了停,卻未說什麼,徑直走到上首右位坐下——尚書空缺,由他暫代部務。

  「今日議事。」孫侍郎聲音沙啞,「先說漕糧。今秋江淮收成尚可,但漕船老舊者三成,需提前修繕。工部那邊報的預算,諸位看看。」

  卷宗傳閱下來。輪到陸清晏時,他接過細看。這是份詳細的修繕清單,列了船隻數目、所需物料、人工費用,總計需銀八萬兩。他前世研究過明清漕運,知道這預算中有水分——物料報價偏高,人工數目虛報。

  但他沒開口。

  堂中議論聲起,有說該批的,有說太貴的,吵了約莫半個時辰,最後孫侍郎拍板:「壓到六萬兩,與工部再議。」

  接下來是鹽稅、商稅、邊餉……一樁樁,一件件,陸清晏都認真聽著,卻始終沉默。同僚們似乎也習慣了他的不存在,無人問他的意見,甚至無人往他這邊看。

  直到晌午將近,孫侍郎才終於看向他:「陸員外。」

  堂中一靜。

  陸清晏起身:「下官在。」

  「琉璃監籌建之事,皇上已有旨意。戶部撥銀五萬兩,工部出人,選址在城西官地。」孫侍郎頓了頓,「此事由你總領,三司會同。十日內,要拿出詳細章程。」

  「下官遵命。」

  「還有,」孫侍郎目光掃過堂中眾人,「琉璃監初立,事務繁雜。諸位同僚當協力相助,莫要推諉。」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堂中官員紛紛應「是」,但神色各異——有漠然的,有不屑的,有看好戲的。

  散堂後,陸清晏收拾卷宗準備離開,旁邊忽然湊過來一人。是個三十來歲的青袍官員,面白微胖,笑容可掬:「陸員外,下官戶部主事趙文清,往後琉璃監的事,還請多指教。」

  這是第一個主動與他搭話的人。陸清晏拱手:「趙主事客氣。」

  「哪裡哪裡。」趙文清壓低聲音,「陸員外初來,許多事不知。咱們戶部規矩多,辦事需按流程走。比如這琉璃監的選址,雖說是城西官地,但地契在司農寺,要調地得先走文書;工匠要從工部調撥,得籤押;銀兩撥付,更得經過度支、金部、倉部三司……」他如數家珍,說得頭頭是道,「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得月余。」

  月余。皇帝給的時限是十日拿出章程,若按這流程,連手續都辦不完。

  陸清晏看著他:「依趙主事之見,當如何?」

  「這個嘛……」趙文清搓搓手,「按規矩是該如此。不過若是陸員外著急,也不是沒法子。」他湊得更近些,「下官在戶部多年,與各司都熟。若陸員外信得過,下官願代為奔走,只是……」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明了——要好處。

  陸清晏笑了,笑容溫和:「多謝趙主事好意。不過既是皇上交辦的差事,下官不敢怠慢,還是按規矩走的好。」

  趙文清笑容一僵,隨即恢復如常:「那是那是,陸員外謹慎。」他拱手告辭,轉身時,眼中閃過一絲陰鬱。

  陸清晏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瞭然。這戶部衙門,果然如雲舒微所說——水深得很。

  走出正堂,穿過庭院時,遇見幾個同僚正站在廊下說話。見他過來,聲音停了停,待他走遠,才又響起:

  「這位倒沉得住氣。」

  「沉得住氣又如何?琉璃監是塊肥肉,多少人盯著。他一個毫無根基的,想獨吞?做夢。」

  「聽說周侍郎告病,就是不想沾這事……」

  「慎言!」

  聲音漸遠。陸清晏腳步不停,徑直出了戶部衙門。

  回到梧桐巷,已是未時。雲舒微正在院中散步——這是陳大夫囑咐的,孕中要多走動。見他回來,迎上來:「如何?」

  「意料之中。」陸清晏換了家常衣裳,將戶部情形說了,「無人搭理,有人想拿捏,有人看熱鬧。」

  雲舒微蹙眉:「那趙主事……」

  「無非是想從中牟利。」陸清晏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茶,「琉璃監五萬兩銀子,在他眼中是塊肥肉。我若讓他『代為奔走』,少說要被他刮去三成。」

  「那你打算如何應對?」

  陸清晏啜了口茶,緩緩道:「既然他們按規矩來,我也按規矩來。」他放下茶盞,「舒微,幫我研墨。」

  書房裡,陸清晏鋪開紙,提筆開始寫文書。第一份是給司農寺的調地申請,言辭恭敬,條理清晰,附上皇帝旨意的抄本。第二份是給工部的工匠調撥函,列明所需匠人種類、數目、工期。第三份是戶部內部的銀兩撥付流程單,從度支到金部到倉部,每一步都按規章填寫。

  他寫得很細,每份文書都謄抄三份,一份留存,兩份分送。寫完後,讓林嬤嬤叫來趙車夫:「送去各衙門,務必親手交到經手官員手中,取回執。」

  趙車夫領命而去。

  雲舒微在一旁看著,不解:「這般按部就班,十日哪裡夠?」

  「是不夠。」陸清晏又鋪開一張紙,「所以還得有第二手。」他提筆寫下幾個名字,「趙文清說他在戶部多年,與各司都熟。這話不假——他能熟,別人也能熟。」

  「你是想……」

  「找人。」陸清晏筆下不停,「找那些與周家不睦,或是有求於國公府的。」他寫完名單,遞給雲舒微,「讓林嬤嬤暗中接觸,不必許諾什麼,只說我陸清晏初來乍到,想請諸位同僚行個方便。」

  雲舒微接過名單細看,上面列了七八個名字,有的後面還注著小字:「其子欲入國子監」「其弟在江南任上遇麻煩」「好金石,求古拓本」……

  她抬眼看他:「你何時打聽的這些?」

  「昨日讓王編修幫忙問的。」陸清晏淡淡道,「翰林院雖清貴,消息卻靈通。誰家有什麼難處,誰與誰有嫌隙,都記著呢。」

  雲舒微心中感慨。她這位夫君,看著溫和,實則心思縝密。她收起名單:「我這就讓林嬤嬤去辦。」

  「不急。」陸清晏按住她的手,「先等兩日,看看那些人收到文書後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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