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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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中旬,暑氣到了最盛的時候。

  這日陸清晏踏入上書房,便覺一股清涼——角落裡新添了冰鑒,絲絲白氣繚繞。趙景爍今日穿了身月白紗袍,坐在書案後,小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他面前擺著個錦盒,盒蓋敞著,裡頭鋪著明黃綢緞,襯著幾樣物件。

  「陸編修!」見陸清晏進來,趙景爍立刻起身,語氣裡帶著孩童特有的炫耀,「你看父皇賞我什麼了!」

  陸清晏走近。錦盒裡是一套琉璃器皿:一隻壺,四隻杯,在晨光下折射著斑斕的光。琉璃在這個時代確實是稀罕物,尤其這樣成套的,色勻形正,應是西域進貢的珍品。

  「是琉璃盞。」陸清晏依禮讚道,「光華流轉,確是珍品。恭喜殿下。」

  趙景爍眼睛亮晶晶的:「我求了父皇好久呢!之前大皇兄得了一套,我眼饞得緊。這回父皇說我功課有進益,特意賞的!」他小心翼翼拿起一隻杯子,捧到陸清晏面前,「你看,這顏色多透!對著光瞧,裡頭還有細碎的金星呢!」

  十歲孩童獻寶般的姿態,全然沒了天家皇子的架子。陸清晏接過杯子,觸手溫潤。這琉璃確實不錯——以這個時代的標準來說。但在他眼中,這不過是普通的鈉鈣玻璃,顏色因含鐵雜質而微泛青綠,那些「金星」應是未熔透的礦粒。杯壁厚薄不勻,底部還有明顯的氣泡。

  「殿下可知這琉璃的來歷?」他將杯子輕輕放回錦盒。

  「說是西域來的!」趙景爍如數家珍,「大食國的匠人燒的,要經過七七四十九道工序呢!一套要換十匹好馬!」

  陸清晏點點頭。這個時代,玻璃製造技術確實掌握在少數西域工匠手中,傳入中原後因秘不外傳而物以稀為貴。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館看到的戰國琉璃壁、漢代玻璃耳璫,其實中國很早就有玻璃製作技術,只是後來失傳了。

  「陸編修覺得如何?」趙景爍眼巴巴看著他,想聽更多誇獎。

  陸清晏看著孩子期待的眼神,斟酌著詞句:「確是精巧。不過臣以為,器物之美,在其用不在其貴。這琉璃盞夏日盛冰飲,觀其澄澈,感其清涼,便是物盡其用。若只藏於匣中,便失了本意。」

  這話說得委婉,既未掃孩子的興,又暗指不必過於珍視外物。趙景爍似懂非懂,但到底聽進去了些。他小心地合上錦盒,卻又忍不住打開再看一眼,那模樣十足是個得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這一日的課,便從琉璃講到西域,從西域講到絲綢之路。趙景爍聽得入神,不時發問:

  「陸編修,西域離京城有多遠?」

  「若走河西走廊,快馬加鞭也要兩月余。」

  「那裡的人長什麼樣?也穿咱們這樣的衣裳嗎?」

  「高鼻深目,服飾各異。有大食人的長袍,有回紇人的胡服,還有吐蕃人的裘衣。」

  「那他們吃什麼?」

  「食牛羊肉,飲酪漿。瓜果極甜,有葡萄、哈密瓜……」

  孩子的問題天馬行空,陸清晏一一作答。他前世研究古代中西交流史,這些知識信手拈來。講到興起時,他蘸水在案上畫簡易地圖,標出長安、敦煌、龜茲、撒馬爾罕……

  趙景爍趴在案邊,眼睛一眨不眨:「陸編修,你去過西域麼?」

  「臣未曾去過。」

  「那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從書中看來。」陸清晏溫聲道,「《西域圖志》《大唐西域記》,還有前朝使臣的出使筆記……書中自有萬里山河。」

  趙景爍若有所思。半晌,他忽然道:「那將來我若有機會,定要去親眼看看。」

  這話說得很輕,但很認真。陸清晏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第一次在圖書館翻開《大唐西域記》時的心情——那種對遠方的嚮往,古今孩童,並無不同。

  「你可以的;每處的風景都不同。」陸清宴輕輕道。

  午時鐘響前,趙景爍又打開錦盒,取出那隻琉璃壺,小心翼翼倒了半杯清水。清水入盞,折射光華,果然別有意趣。

  「陸編修,你也喝一杯。」他將杯子推過來。

  陸清晏謝過,端起抿了一口。水是常溫水,但盛在這琉璃盞中,仿佛也多了幾分清冽。

  「好喝麼?」趙景爍眼含期待。

  「清涼解暑。」陸清晏放下杯子,看了眼盞壁上的氣泡,終究還是說了句,「不過殿下,這琉璃盞美則美矣,卻有一處不足。」


  「何處?」趙景爍立刻緊張起來。

  陸清晏指著盞壁一處:「殿下細看,這裡頭有氣泡。真正的上品琉璃,該是澄澈無瑕,如冰似玉。」他頓了頓,「臣曾在古籍中讀到,前朝有匠人能燒制『藥玉』,通透如水,叩之有金玉之聲。可惜製法失傳了。」

  這話半真半假。「藥玉」即玻璃,中國古代確實有高超的玻璃製作技術,尤其戰國至漢代,能燒制出鉛鋇玻璃,色彩豐富,工藝精湛。只是後來因種種原因,技術未能延續發展。

  趙景爍湊近細看,果然見盞壁中有幾個小米粒大小的氣泡。他撇撇嘴:「還真是……不過父皇說,這已是今年進貢里最好的一套了。」

  「自然是好的。」陸清晏微笑,「臣只是覺得,我中原物華天寶,能工巧匠無數。假以時日,未必不能燒出更好的。」

  這話說得含蓄,但趙景爍聽進去了。好奇地眨眨眼:「陸編修,你說咱們自己能燒琉璃麼?」

  「為何不能?」陸清晏反問,「瓷器、漆器、絲綢,哪樣不是中原工匠巧思所成?琉璃製法雖秘,究其根本,不過是沙石經烈火煅燒而成。既有成法,便可鑽研改進。」

  他說得輕鬆,實則心中已有了念頭。前世他參觀過玻璃博物館,知道玻璃的基本原料是石英砂、純鹼、石灰石,高溫熔融後成型。工藝難點在於配方比例、溫度控制和去雜質。這些知識,在這個時代或許真能派上用場。

  不過此事急不得。陸清晏將話題轉回今日的正課:「殿下,咱們該講《史記·大宛列傳》了。」

  「好!」趙景爍應得乾脆,小心將琉璃盞收回錦盒,這才攤開書卷。

  這一日的課,因著琉璃盞的插曲,格外生動。趙景爍聽得認真,偶爾瞥一眼案邊的錦盒,眼中滿是珍惜——那是他努力得來的獎賞,也是父皇的認可。

  下課時,陸清晏起身告退。趙景爍忽然叫住他:「陸編修!」

  「殿下還有何吩咐?」

  孩子猶豫了一下,小聲道:「你方才說的咱們自己能燒琉璃的事,是真的麼?」

  陸清晏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緩緩點頭:「真的。只要肯鑽研,沒有做不成的事。」

  趙景爍眼睛亮了,重重點頭:「我信你。」

  走出上書房,日頭正烈。陸清晏走在宮牆夾道上,想起那套琉璃盞,想起趙景爍珍視的模樣,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琉璃在這個時代的珍貴,源於技術壟斷。若他能復原甚至改進玻璃製作技術,不僅是一樁利國利民的實業,更能打破西域的貿易優勢,充實國庫。

  當然,這事風險也大。工藝研製需要投入,朝中必有阻力,更會觸動現有利益格局。但……

  他想起那孩子說「我信你」時的眼神。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回到梧桐巷,雲舒微正在廊下翻看帳冊。見他回來,抬眼笑道:「今日這麼早?三殿下沒留你下棋?」

  「三皇子今日得了賞賜,正高興呢。」陸清晏將琉璃盞的事說了。

  雲舒微聽罷,挑眉道:「西域琉璃盞?確是稀罕物。去年皇后娘娘生辰,西域進貢了三套,皇上自己留了一套,賞了皇后和昭貴妃各一套。德妃娘娘那兒都沒有呢。」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林嬤嬤今日從府里回來,帶了些舊年的禮單。我記得好像有一套琉璃器皿,是前年父親壽辰時,一個江南商人送的。說是仿西域製法燒的,成色一般,便收在庫房裡了。」

  陸清晏心中一動:「可否取來看看?」

  「自然。」雲舒微吩咐春杏去取。

  不多時,春杏捧來個木匣。打開,裡頭是一套四隻的琉璃杯,顏色暗濁,壁厚笨拙,比起三皇子那套確實遜色不少。

  陸清晏拿起一隻細看。這應是本地匠人仿製的,用的是傳統的鉛鋇玻璃配方,所以顏色發暗,透明度差。但既然有人嘗試,說明中原確有玻璃製作的根基。

  「舒微,」他放下杯子,「我想試試燒制琉璃。」

  雲舒微一怔:「你?可你從未學過……」

  「我讀過些古籍,知道大概原理。」陸清晏說得含糊,「況且,三殿下今日問起,我說中原匠人能燒出更好的。既誇下海口,總該試試。」

  雲舒微看著他,眼中神色複雜。良久,她輕聲道:「你是想……藉此做些什麼?」

  果然瞞不過她。陸清晏點頭:「琉璃珍貴,只因西域壟斷。若能自產,既可充盈國庫,又可打破貿易壁壘。於國於民,都是好事。」

  「那你可知這要投入多少?要冒多大風險?」雲舒微蹙眉,「朝中那些靠西域貿易牟利的,豈會坐視?」

  「我知道。」陸清晏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想先私下試試。若成了,再謀其他。」

  雲舒微沉默良久,終於嘆道:「罷了,你想做便做。需要什麼,我讓林嬤嬤去尋。」

  「讓林嬤嬤幫我尋技術好的匠工。我先人他們試試。」陸清晏心中溫暖,「不過此事還需保密,尤其莫要讓其他人知道。」

  「我明白。」

  夜幕降臨時,陸清晏在書房鋪開紙,憑著記憶寫下玻璃製作的基本原理:石英砂、純鹼、石灰石的比例;熔融溫度的控制;退火工藝的重要性……寫得極為簡略,許多細節還需實驗摸索。

  他知道,這是一條全新的路。但既然看見了方向,便沒有不走的道理。

  那套西域琉璃盞,或許是個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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