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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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淵那日走後,翰林院的氣氛並未如表面那般恢復如常。

  陸清晏仍是每日辰時到值房,酉時離去,風雨無阻。他待人接物依舊謙和,文書處理依舊嚴謹,仿佛那日的衝突從未發生。但同僚們看他的眼神,卻微妙地變了些。

  有羨慕的——能得國公府青眼,是多少寒門子弟夢寐以求的事。有疏遠的——怕與他走得太近,惹了周文淵不快。當然,也有真心相交的,比如王編修。

  這日午後,王編修抱著一摞文書進來,見陸清晏正在核對《會典》中祭祀篇的禮制,便湊過來低聲道:「陸兄,周編修這幾日在修刑律篇,昨日李學士讓他協理秋審的卷宗。」

  陸清晏筆尖一頓:「秋審?」

  「是。」王編修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按理說,秋審的卷宗該由刑部主理,咱們翰林院只是協理。但周編修這兩日跑刑部跑得勤,與劉郎中走得近。」他頓了頓,「我聽說他在查永寧籍的舊案。」

  陸清晏抬眸。

  「陸兄是永寧人吧?」王編修眼中帶著擔憂,「周編修這人……氣量不大。」

  這話說得含蓄,意思卻明了。周文淵這是要借公務之便,找陸清晏的麻煩——或是陸家的麻煩。

  「多謝王兄提醒。」陸清晏神色平靜,繼續提筆寫字,「清者自清。」

  話雖如此,心中卻是一沉。永寧雖是小縣,但十幾年來,難免有幾樁案子。若周文淵真要揪著不放,縱使無礙,也是麻煩。

  王編修見他鎮定,便不再多說,自去忙了。

  陸清晏寫完一段,擱下筆,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翰林院的庭院,幾株老槐樹枝繁葉茂,蟬鳴聒噪。有同僚三三兩兩走過,說笑聲隱約傳來。

  他想起永寧的父母。父親陸鐵柱老實本分,母親趙氏溫和良善,大哥憨厚,二哥耿直,都不是會惹事的人。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正思量間,李慕白的書童來請:「陸編修,李學士請您去一趟。」

  陸清晏整了整衣冠,隨著書童去了東廂房。

  李慕白正在看卷宗,見他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待他坐下,才放下卷宗,緩緩道,「秋審的事,你聽說了?」

  「略知一二。」

  「周文淵在查永寧籍的舊案。」李慕白直言不諱,目光如炬,「你可知為何?」

  陸清晏沉默片刻:「學生不知。」

  「不知?」李慕白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清晏,你是個聰明人,不必與我打啞謎。」他頓了頓,「周文淵氣量窄,前次禮部之事未占到便宜,心中憋著氣。如今借秋審之便,想尋你的錯處——或是陸家的錯處。」

  話說得直白,陸清晏反而坦然了:「學生行得正,坐得直。陸家雖貧寒,卻從未作奸犯科。」

  「這我信。」李慕白點頭,「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若真想在陳年舊案里挑刺,總能尋到些由頭。」他看著陸清晏,「你可需我出面?」

  這是要護短了。陸清晏心中感激,卻搖頭:「多謝學士好意。但此事既是沖學生來的,學生當自己應對。」

  李慕白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好。」他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書,「這是永寧縣近十年的案卷摘要,我昨日讓人從刑部調來的。你拿回去看看,心中有數。」

  陸清晏接過,厚厚一摞,顯然是連夜整理出來的。他起身,鄭重行禮:「學生謝學士愛護。」

  「不必謝我。」李慕白擺手,「你是我的學生,我自然要護著。況且……」他頓了頓,「周文淵這般行事,已失了讀書人的體面。你且去,有事再來找我。」

  回到值房,陸清晏翻開那份案卷摘要。永寧縣十年來的案子不多,多是田土糾紛、偷盜鬥毆,並無大案。他細細看過,確認無涉陸家,心中稍安。

  但翻到最後幾頁,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樁六年前的舊案:永寧縣富戶鄧家與佃戶爭水,致佃戶重傷,後私了。案卷記載簡略,只寫了「鄧氏賠銀二十兩,事息」。

  鄧家……陸清晏想起第47章那樁事——鄧家欲以百兩聘金求娶舜華,被他嚴詞拒絕。後來母親趙氏去鄧府回絕,雖未撕破臉,但終究是結了怨。

  周文淵若查到這樁舊案,會不會借題發揮?

  他合上案卷,閉目沉思。

  下值回梧桐巷的路上,陸清晏一路沉默。趙車夫轉頭看了他幾次,終是沒敢多問。


  進了院門,雲舒微正在廊下餵魚。見他回來,放下魚食迎上來:「今日回來得晚了些。」她敏銳地察覺他神色有異,「可是衙門有事?」

  陸清晏看著她關切的眉眼,心中一軟,便將周文淵查舊案的事簡單說了。

  雲舒微聽完,柳眉微豎:「他這是要翻舊帳?」她頓了頓,冷笑,「倒是我小瞧他了,原以為他挨了家中訓斥會收斂些,不想變本加厲。」

  「無妨。」陸清晏寬慰她,「李學士已給了案卷摘要,我看過,陸家無涉。只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鄧家的事。

  雲舒微聽罷,沉吟片刻:「鄧家那事我記著。母親回絕時,雖保全了雙方顏面,但鄧家丟了面子,心中必有怨氣。」她看向陸清晏,「你是怕周文淵藉此事做文章?」

  「以防萬一。」

  雲舒微點點頭,轉身喚林嬤嬤:「嬤嬤,去把前日鄭夫人送的那盒武夷岩茶找出來,再備四色禮。明日我要去拜訪陳御史的夫人。」

  林嬤嬤應聲去了。雲舒微這才對陸清晏道:「陳御史掌著都察院,對各地舊案最是清楚。鄭夫人與他夫人是手帕交,我明日去探探口風。」她頓了頓,語氣堅定,「你放心,有我在,周文淵翻不起什麼浪。」

  陸清晏看著她,燭光下,她眉眼間那份屬於國公府千金的傲氣與從容,此刻讓他無比安心。

  「舒微,」他輕聲道,「這些事本不該讓你操心。」

  「又說傻話。」雲舒微拉他在亭中坐下,「夫妻本是一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給他倒了杯茶,「不過陸清晏,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無論周文淵如何挑釁,你都不可自亂陣腳。」雲舒微看著他,眼神認真,「你是靠真才實學中的探花,是靠勤勉踏實入的翰林。國公府是你的助力,卻不是你的根本。你的根本在這裡——」她指尖輕點他心口,「在你的才學,在你的品行。」

  這話說得透徹。陸清晏握住她的手:「我明白。」

  「明白就好。」雲舒微笑起來,笑容裡帶著狡黠,「至於周文淵……他既要玩,咱們就陪他玩。看看最後,是誰下不來台。」

  夜色漸深,池塘里的荷花燈一盞盞亮起,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陸清晏看著身旁的人,忽然覺得,那些煩憂也不算什麼了。他有妻如此,有師如此,前路縱有荊棘,又何足懼?

  只是周文淵……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既然對方執意要斗,那他也不會再退讓。

  翰林院這潭水,是時候攪一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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