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風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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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一,翰林院的氣氛有些微妙。

  陸清晏才進值房,便見王編修迎上來,低聲道:「陸兄,出事了。」

  「何事?」

  王編修左右看看,湊近了些:「昨日禮部來人,說咱們修的《會典》婚儀篇,有幾處不合規制。」他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這是禮部退回來的批註。」

  陸清晏接過文書細看。這是他主筆的婚喪嫁娶章節的初稿,上頭用硃筆密密麻麻批了許多。有些是確實疏漏,有些卻是吹毛求疵。

  「這處說『庶民婚儀可用紅綢』,批註說『紅綢乃僭越,當用紅布』。」陸清晏指著其中一條,皺眉道,「我查過《嘉佑禮志》,明明記載……」

  「禮部那幫人最是古板。」王編修嘆氣,「他們說《嘉佑禮志》是前朝舊典,本朝當以《永和禮制》為準。」他壓低聲音,「我聽說,是周編修前日去了趟禮部,與劉郎中說了些什麼。」

  陸清晏眼神微凝。周文淵的父親周侍郎在兵部,與禮部劉郎中是同年進士,兩人素來交好。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周文淵踱步進來,見了陸清晏手中的文書,故作驚訝:「陸編修也收到批註了?哎呀,禮部那幫人就是愛挑刺。」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慢條斯理地整理文書,「不過話說回來,修典制是大事,確實該嚴謹些。陸編修初入翰林,有些疏漏也情有可原。」

  這話聽著是寬慰,實則貶低。王編修臉色難看,陸清晏卻神色平靜:「周編修說的是,學生自當謹記。」

  周文淵見他不動聲色,心下更是不快,又添了句:「說起來,李學士對《會典》很是看重。陸編修若覺吃力,不如稟明學士,換個人來修這婚儀篇?」

  「不勞周編修費心。」陸清晏淡淡道,「學生既接了這差事,自當盡力而為。」

  周文淵碰了個軟釘子,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午時,陸清晏沒有用雲舒微送來的食盒,而是去了翰林院的膳堂。他想聽聽其他人對禮部批註的看法。

  膳堂里,幾位同僚正議論此事。

  「禮部這回確實苛刻了些。」一位姓陳的修撰搖頭,「『庶民可用紅綢』這一條,明明前朝典制有載,本朝雖未明言,卻也未禁止。」

  「劉郎中素來嚴謹。」另一人道,「不過這次批得這麼細,倒不像他一貫作風。」

  陸清晏默默聽著,心中有了計較。他匆匆用完飯,回到值房,從書架中翻出《永和禮制》《嘉佑禮志》,又找出幾本前朝會典,一一比對。

  果然,禮部的批註中有幾處,並非本朝定製,而是刻意刁難。

  他提筆起草辯駁文書,一條條列舉出處,引用典章。寫到一半,忽然想起雲舒微說過的話:「該顯本事的時候,也不必藏著掖著。」

  筆鋒一頓,他換了種寫法。不再只是辯駁,而是將婚儀篇的修訂思路重新梳理,從禮制沿革講到本朝現狀,最後提出「禮在適中,過猶不及」的觀點。

  這一寫就是兩個時辰。待擱筆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回到梧桐巷,雲舒微正在院中等他。見他面帶倦色,迎上來問:「今日不順?」

  陸清晏將禮部批註的事簡單說了。雲舒微聽完,柳眉微豎:「周文淵使的絆子?」

  「尚無實證,但八九不離十。」

  雲舒微冷笑:「他也就這點手段。」她拉著陸清晏在亭中坐下,讓春杏端來參湯,「你先喝湯,我讓林嬤嬤去打聽打聽。」

  陸清晏接過湯碗:「不必麻煩……」

  「這有什麼麻煩的。」雲舒微打斷他,「禮部劉郎中家的夫人,與我娘有過幾面之緣。我讓林嬤嬤遞個帖子,明日去拜訪便是。」

  陸清晏看著她:「你要去劉府?」

  「自然。」雲舒微理所當然道,「他夫人若是個明理的,就該知道這是周文淵借刀殺人。若不明理……」她笑了笑,「咱們雲家的帖子,她也不敢不收。」

  這話說得驕橫,卻讓陸清晏心中一暖。他握住她的手:「舒微,這些事本不該你操心。」

  「說什麼傻話。」雲舒微抽回手,耳根微紅,「你是我夫君,我不替你操心,誰替你操心?」她頓了頓,正色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亂來。只是去探探口風,順便……」她狡黠一笑,「送份薄禮。」

  次日,雲舒微果然去了劉府。她帶了一盒上等燕窩,兩匹今年新貢的雲錦,還有一對羊脂玉的平安扣——禮不重,卻樣樣精緻。


  劉夫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衣著樸素,眉眼和善。見了雲舒微,很是客氣:「陸夫人太客氣了,還帶這些來。」

  「一點心意。」雲舒微笑得溫婉,「我娘常說,劉夫人最是和氣,讓我多來走動。」

  兩人寒暄幾句,雲舒微便不著痕跡地提起正事:「說起來,我家夫君在翰林院修《會典》,這幾日正為婚儀篇發愁呢。」

  劉夫人神色微動:「可是禮部批註的事?」

  「正是。」雲舒微嘆氣,「我家夫君年輕,許多規矩不懂。禮部批得細,原是應當,只是有幾處……」她頓了頓,恰到好處地露出為難神色。

  劉夫人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家老爺做事,最是認真。不過……」她看了眼雲舒微,「禮部近日事多,或許是底下人辦事不周。陸夫人放心,我回去與老爺說說。」

  雲舒微心中瞭然,知道劉夫人這是允了幫忙說項。她笑著岔開話題,又說些家常,坐了小半個時辰便告辭了。

  回到梧桐巷,雲舒微將見劉夫人的情形告訴了陸清晏。

  「劉夫人是個明白人。」她道,「她雖未明說,但話里話外都透出,批註的事並非劉郎中的本意。」她冷笑,「定是周文淵從中作梗。」

  陸清晏沉吟道:「即便如此,禮部的批註還是要改。」

  「那是自然。」雲舒微從袖中取出個小冊子,「這是我讓林嬤嬤從家裡找來的,是我祖父當年參與修《永和禮制》時的手札。裡頭有些關於婚儀的記載,或許對你有用。」

  陸清晏接過冊子,翻開一看,眼睛一亮。這是老國公的私藏,上頭不僅有典制原文,還有旁批註解,甚至記錄了當年朝中爭論的細節。

  「這太貴重了。」

  「放在家裡也是落灰。」雲舒微渾不在意,「能用上才是它的造化。」

  有了這本手札,陸清晏如虎添翼。他連夜修改文稿,將老國公的見解融入其中,又將自己那套「禮在適中」的觀點加以完善。

  三日後,他將修改後的文稿連同辯駁文書,一併呈給李慕白。

  李慕白細細看了一個時辰,最後抬頭,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清晏,你這篇寫得極好。」他指著其中幾處,「尤其是這裡,引老國公的見解,既尊重禮制,又著眼當下。還有這『禮在適中』四字,可謂點睛之筆。」

  「學士過獎了。」

  「不是過獎。」李慕白正色道,「修典制,最忌泥古不化。你能想到這一層,可見是用了心的。」他將文稿收起,「我明日便去見劉郎中。禮部那邊,你不必擔心。」

  果然,又過了兩日,禮部重新送來批註。這回硃筆寥寥,只改了幾處無關緊要的細節,那些吹毛求疵的批註全都抹去了。

  消息傳開,翰林院裡議論紛紛。

  周文淵得知後,臉色鐵青。他本想借禮部之手壓陸清晏一頭,沒想到反倒成全了對方。更讓他惱火的是,李慕白在眾人面前稱讚陸清晏「思路開闊,見解獨到」,這話傳出去,誰不高看陸清晏一眼?

  下值後,陸清晏回到梧桐巷。雲舒微正在書房裡等他,見他回來,笑問:「如何?」

  「妥了。」陸清晏將禮部新批註的文書遞給她,「李學士親自去了一趟禮部,劉郎中允了。」

  雲舒微接過看了看,滿意地點頭:「我就知道你能行。」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周文淵那邊,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陸清晏看著她:「你想做什麼?」

  「不做什麼。」雲舒微笑得純良,「只是我聽說,周侍郎夫人最愛聽戲。過幾日廣和樓有新戲,我請她去看戲,順便聊聊天。」

  陸清晏失笑。他這位夫人,看著嬌氣,手段卻一點不軟。

  「舒微,這些事……」

  「我知道,你不愛這些。」雲舒微走過來,替他解下外袍,「但世道如此,咱們不惹事,可也不能任人欺負。」她仰臉看他,眼神明亮,「你放心,我有分寸。」

  陸清晏看著她,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雲舒微一怔,隨即臉頰緋紅,卻沒有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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