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縣城講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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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三,晨光熹微。

  陸清晏起身時,趙氏已經在灶房忙活了。鍋里熬著小米粥,灶台上擺著新蒸的饅頭,還有一小碟鹹菜。

  「今天去縣學,穿那身新衣裳。」趙氏遞過一碗熱粥,「你是探花郎,又是翰林院的官,得有個體面。」

  陸清晏接過粥碗,應了聲。他其實不太在意這些,但知道這是母親的心意。

  吃過早飯,換上那身雲府送來的靛藍貢士袍,束好發,戴上儒巾。銅鏡里的人影清朗端正,已褪去大半年前的青澀。

  陸大山套好了驢車:「三弟,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路遠,坐車去。」陸大山堅持,「你現在是官身,該坐車。」

  陸清晏不再推辭。驢車吱呀呀出了村,晨風微涼,吹在臉上很是舒爽。

  到縣學時,辰時剛過。縣學門前已經聚了不少人,有學子,也有看熱鬧的百姓。周縣令帶著縣學教諭迎在門口。

  「陸探花來了!」周縣令上前拱手。

  陸清晏下車還禮:「周大人,教諭先生。」

  縣學教諭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老者,姓陳,在永寧縣教書三十年,門生遍布。他看著陸清晏,眼神溫和:「陸探花請進。」

  縣學的大堂里坐滿了人,約莫百來個學子,從十幾歲的童生到三四十歲的老秀才都有。見陸清晏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陸清晏走上講台。台上擺著書案,案上放著文房四寶,還有一杯剛沏好的茶。

  「各位請坐。」他開口,聲音清朗。

  學子們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這些眼神里有羨慕,有崇拜,也有期待。

  周縣令在旁道:「今日請陸探花來講課,是咱們永寧縣學的榮幸。陸探花去歲鄉試第七,今春會試第三,殿試又是第三,授翰林院編修。他的經歷,對諸位學子定有啟發。」

  陸清晏等周縣令說完,才緩緩開口:「周大人過譽。今日能與諸位同坐一堂,是清晏的榮幸。我沒什麼高深學問,只說說自己讀書應考的一些心得,與諸位共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首先想問諸位,讀書是為了什麼?」

  台下安靜片刻,一個年輕學子站起來:「回先生,為明理。」

  另一個學子道:「為功名。」

  「為光宗耀祖。」

  陸清晏點點頭:「都對,但不全對。」他拿起案上的茶杯,「讀書如飲茶,初時苦澀,後有餘甘。明理是根本,功名是結果,光宗耀祖是責任。但最重要的,是成為更好的自己。」

  他放下茶杯:「我出身農家,家裡窮,買不起書,就抄書;請不起先生,就自學。每日天不亮起身讀書,夜裡點燈抄書到子時。手上磨出繭子,眼睛熬得通紅。」

  台下鴉雀無聲。

  「有人問我,苦不苦?」陸清晏笑了笑,「苦。但讀書哪有不苦的?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話俗,但理不糙。」

  他話鋒一轉:「但光吃苦不夠,還得有方法。我讀書有三點心得:其一,通讀精讀結合。四書五經要通讀,把握全局;重點篇章要精讀,字字推敲。」

  他舉例說明,從《論語》講到《孟子》,深入淺出。台下學子聽得入神,有人埋頭記筆記。

  「其二,知行合一。」陸清晏道,「讀書不是為了背書,是為了用。譬如《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話不是背下來就完事,要想想,若你為官,該如何踐行?」

  他講起自己在殿試上的策論,講邊境治理,講民生疾苦。講到「以商弱兵」那段時,台下有個老秀才忍不住站起來:「陸探花,您那番言論,朝中可有非議?」

  陸清晏坦然道:「有。兵部幾位老將軍很是不悅。但我以為,為官者當以百姓為重,以社稷為重。有些話,該說就得說。」

  那老秀才肅然起敬,深施一禮:「受教了。」

  「其三,持之以恆。」陸清晏繼續道,「科舉這條路,有人少年得志,有人大器晚成。我認識一位同鄉,三十七歲才中舉,今年會試又落第。但他沒放棄,說三年後再考。」

  他看著台下:「諸位若有一日落第,莫要氣餒。只要路是對的,走下去,總能看到光。」

  講到這裡,已近午時。陸清晏停下,喝了口茶:「今日就講這些。諸位若有疑問,可儘管問。」


  台下頓時熱鬧起來。學子們紛紛舉手,問題五花八門:有問八股文寫作技巧的,有問經義解讀的,有問考場應對的。

  陸清晏一一解答,不疾不徐。有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問得尤其認真,問完還追到台前,遞上一本筆記:「陸先生,這是學生平日做的功課,請先生指點。」

  陸清晏接過翻了翻,字跡工整,見解也獨到。他提筆在末尾批了幾句,寫下「勤勉可嘉,持之以恆」八個字。

  少年接過,如獲至寶,連連道謝。

  課後,周縣令在縣學設了便宴。席間,陳教諭感慨道:「陸探花今日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縣學的學子們,受用不盡。」

  「教諭先生過獎。」陸清晏道,「學生只是盡一份心。」

  「這份心難得。」陳教諭舉杯,「永寧縣能出陸探花這樣的人才,是全縣之福。望你往後在朝中,不忘初心,多為百姓做事。」

  「學生謹記。」

  宴畢,陸清晏告辭出來。走到縣學門口時,發現那個少年還等在門外。

  「陸先生!」少年快步上前,又行一禮,「學生陳明,想請教先生……若家中貧寒,無力買書,該如何?」

  陸清晏看著他洗得發白的衣裳,想起從前的自己。

  「抄書。」他道,「我當年也是靠抄書攢錢買書。縣學有藏書樓,你可去借閱,抄錄下來。若有不懂,可請教陳教諭,也可寫信問我。」

  他從懷中取出紙筆,寫下自己在京城的住址:「拿著。若有疑難,可來信。」

  陳明雙手接過,眼眶紅了:「謝、謝先生!」

  「好好讀書。」陸清晏拍拍他的肩,「你資質不錯,莫要辜負。」

  離開縣學,驢車慢慢往回走。陸清晏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今日講課,讓他想起前世在大學任教的日子。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講台上,對著年輕的學生,講知識,講道理。

  如今換了個時空,換了個身份,但那份教書育人的心,沒變。

  「三弟,」趕車的陸大山忽然開口,「你今日講得真好。我雖聽不懂那些文章,但看你站在台上,就覺得……咱陸家真的出息了。」

  陸清晏睜開眼,看著大哥寬闊的背脊:「大哥,家裡如今日子好了,你也該想想自己的事。」

  陸大山憨笑:「我有啥好想的?種地,照顧爹娘,等你成了親,再幫你帶侄子侄女。」

  「我是說……」陸清晏斟酌著措辭,「你也該多認些字,學些本事。如今家裡寬裕了,不必只守著那幾畝地。」

  陸大山沉默片刻:「我笨,學不會那些。」

  「不笨。」陸清晏道,「只是沒機會學。往後我教你,慢慢來。」

  陸大山沒說話,只重重「嗯」了一聲。

  驢車駛進村子時,夕陽正好。村口的棗樹下,幾個孩童在玩耍,看見陸清晏,紛紛跑過來:「探花郎回來了!」

  陸清晏從車上拿出幾包糖果分給他們。孩童們歡天喜地地跑了。

  回到家,趙氏已經做好了晚飯。吃飯時,陸清晏說起今日講課的事,說起那個叫陳明的少年。

  「那孩子像你當年。」趙氏嘆道,「也是家裡窮,也是愛讀書。晏兒,你幫幫他,是積德。」

  「我會的。」

  飯後,陸清晏坐在燈下,給雲舒微寫信。

  「今日在縣學講課,見一少年,家境貧寒而志向不移,頗有我當年之風。想起你曾說,要為兩個妹妹請先生教習。其實不論男女,不論貧富,都該有讀書明理的機會……」

  寫到這裡,他頓了頓。

  也許,該為家鄉做些什麼?讓那些讀不起書的孩子,有個去處。

  這事得慢慢來。先攢些錢。

  他繼續寫信,把今日的見聞、想法一一寫下。寫到那個少年陳明時,筆觸格外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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