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赴京趕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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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十一年,冬月初八。

  天還沒亮透,陸家院裡的燈就點起來了。灶房飄出烙餅的焦香,趙氏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一張張餅烙得金黃,疊在筲箕里冒熱氣。

  堂屋裡,陸鐵柱正最後一次清點兒子的行李。書箱裡塞滿了書——四書五經的註疏、歷年會試程墨、還有陸清晏自己整理的三大本筆記。旁邊是個青布包袱,裡頭是兩身厚棉衣、三雙納了千層底的布鞋、趙氏新縫的護膝。最底下是個油紙裹嚴實的荷包,裡頭裝著八十兩銀子——家裡這半年攢下的大半。

  陸清晏穿戴整齊,一身半新的靛藍棉袍,外罩青色夾襖。他坐在桌前,把要帶的東西又默念一遍:禮部發的舉人憑照、府學出具的文書、路引、幾封要緊的信函。

  陸大山提著一個鼓囊囊的布袋進來:「三弟,這裡頭是炒米、肉脯、醃菜,路上吃。還灌了一竹筒香油,拌飯香。」

  陸小山跟著進來,遞過一個小木匣:「艾草香餅,驅寒防蟲。還有把新打的刻刀,柄里我藏了兩片參片,應急用。」

  舜華和桃華站在門邊,眼睛都紅著。舜華遞上一個靛藍底繡竹葉的荷包,針腳細密緊實:「三哥,路上千萬當心。」

  「嗯。」陸清晏接過,小心揣進懷裡貼身的內袋。

  天蒙蒙亮時,村口傳來車軲轆聲。陸老栓趕著驢車到了,車上已經坐著兩個人——周文遠和張之清。

  周文遠今年三十七,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棉袍,臉色凝重,正閉目養神。張之清比陸清晏大兩歲,精神頭倒足,見陸家人出來,忙下車幫著搬行李。

  趙氏把烙餅、煮雞蛋、醬菜一樣樣塞進車座下的暗格里,邊塞邊絮叨:「餅子夠吃七八天,到了大驛鎮再買新鮮的雞蛋擱不住,頭三天吃完,醬菜下飯,別光啃乾糧……」

  「娘,我都記下了。」陸清晏扶住她微微發抖的手。

  趙氏抬起頭,仔細端詳兒子。三年多光景,那個病懨懨躺在炕上的半大孩子,如今已是個肩寬背直的年輕舉人。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聲音哽住了:「晏兒好好考。考不中,娘也給你烙餅接風。」

  「誒。」陸清晏重重點頭。

  陸鐵柱蹲在門檻上,抽完最後一鍋煙,在鞋底磕了磕煙鍋,站起身,只說了三個字:「穩著點。」

  驢車動了。趙氏追出院門,追到村口的老槐樹下,直到車輪聲徹底消失在晨霧裡,還踮腳望著。

  陸老栓趕車穩當。出了村,上了官道,天才大亮。冬月的田野一片蕭瑟,麥苗剛冒出寸把高的青尖,路旁的老槐樹枝椏光禿禿指向灰白的天。

  車裡三人起初都沉默。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張之清才開口:「文遠兄,你前年進京,走了多久?」

  「四十二天。」周文遠睜開眼,「那年冬雪大,在黃河邊堵了七八天。今年天氣算好,估摸三十五六天能到。」

  陸清晏心裡算了算:「那臘月中能到京城?」

  「差不多。」周文遠點頭,「到了先找住處。貢院附近的客棧貴,但省事。咱們這種寒門舉子,大多住城南的『舉子巷』,便宜,離禮部衙門也近。」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京城不比府城。王公貴胄多如過江之鯽,高官子弟出門前呼後擁。咱們說話行事要格外謹慎,莫要衝撞了人,更莫要捲入是非。」

  陸清晏和張之清都鄭重點頭。

  晌午在驛鎮打尖。一家門臉黢黑的小飯鋪,油膩的方桌長凳。三人要了三碗素湯麵,二十文。湯是清湯,飄著幾點油星,面煮得發糊,但就著自帶的醬菜,倒也吃得暖和。

  鄰桌几個行商模樣的漢子正高聲談笑,說今年北方皮貨價漲,南邊來的商隊都賺翻了。牆角坐著個老秀才,一邊啃冷饅頭一邊翻爛了邊的《論語》,嘴裡念念有詞。

  周文遠瞥了一眼,低聲道:「京城米珠薪桂,咱們帶的銀子得精打細算。我前年住最便宜的大通鋪,一天也要五十文。」

  下午繼續趕路。陸老栓說,這趟去京城,要過三條大河,翻兩座山,走得順當也得三十多天。

  傍晚住店。是最下等的「車馬店」,一間大通屋,土炕占了大半,能睡二十來人。每人三十文,包一盆熱水,一碗稀粥。

  屋裡氣味混濁,汗味、腳臭味、霉味、馬糞味攪在一起。已經住了十幾號人,有行腳的貨郎,有趕車的把式,也有三五個像他們一樣趕考的書生。一個年輕書生正借著油燈寫信,另一個在泡凍裂的腳,還有個靠牆發呆,眼神空洞。


  陸清晏三人找了靠窗的位置,放下行李。張之清去打熱水,周文遠檢查門窗插銷,陸清晏鋪開自帶的薄褥——雖舊,但漿洗得乾淨。

  夜裡,鼾聲、磨牙聲、咳嗽聲此起彼伏。有人夢囈背文章,有人翻身罵娘。陸清晏枕著書箱,聽著屋外呼嘯的風聲,許久才睡著。

  如此日復一日。路上見了各色世相:有錦衣華服、騎馬帶仆的富家舉子,沿途住最好的客棧;有像他們一樣省吃儉用、結伴而行的寒門書生;也有拖家帶口、面黃肌瘦的逃荒流民,跪在路邊乞討。

  過淮河時,渡口擠得水泄不通。一個花白頭髮的老舉人差點被擠下跳板,陸清晏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老人連聲道謝,說自己考了一輩子,這是最後一趟了。「再不中,就回鄉開蒙館,死心了。」

  渡船在渾濁的河水中搖晃,對岸的遠山如淡墨勾勒。陸清晏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際,忽然清晰地意識到:京城,那個權力與機遇交織、繁華與殘酷並存的地方,真的越來越近了。

  臘月十七,黃昏時分,京城終於在望。

  遠遠看見城牆時,夕陽正沉。城牆高得需極力仰頭才能望見垛口,黑壓壓綿延至天地交界處。城門樓巍然聳立,飛檐斗拱,檐角鐵馬在寒風裡叮咚作響。

  城門前車馬排成長龍。滿載貨物的駝隊、華蓋錦帷的官轎、風塵僕僕的馬車,更多的是背箱負笈、面色疲憊的趕考舉子。

  排隊等候時,周文遠最後一次低聲叮囑:「記住,京城居,大不易。少說多看,謹言慎行。」

  陸清晏點頭,握緊了書箱的背帶。

  隊伍緩緩前移。終於輪到他時,守門兵卒查驗路引,翻看舉人憑照,揮揮手:「進去吧。」

  邁過幽深的城門洞,聲浪熱騰騰撲面而來。

  寬闊的御街,青石板被車轍磨得光滑。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招幌在暮色中搖曳。酒樓里飄出炙肉與醇酒的濃香,綢緞莊的櫥窗內綾羅燦若雲霞,當鋪、錢莊、茶肆、書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人流如織,穿錦袍的公子策馬而過,小販吆喝「熱騰騰的包子」「冰糖葫蘆」,轎夫高喊「借光」,孩童嬉笑著追逐躥過。

  空氣里混雜著各種氣息:香料、食物、炭火、塵土、還有隱約的脂粉香。

  陸清晏站在街邊,有那麼一瞬的恍惚。旋即深吸一口清冷而陌生的空氣,對周文遠和張之清道:「先找住處。」

  三人背起行囊,匯入鼎沸的人流。

  京城,到了。科舉路上最險峻的一段,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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