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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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清晏是被凍醒的。

  睜眼時,先看到的不是他書房裡那排頂到天花板的書櫃,而是黑黢黢的、裸露著木椽的房頂。幾縷灰白色的光從瓦縫漏進來,能看清光里打著旋的灰塵。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躺在一張硬邦邦的土炕上。

  身上蓋的被子又硬又薄,能摸到裡面結塊的棉花疙瘩。鼻子裡聞到的是柴火、泥土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貧窮特有的混合氣味。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不對,不是他的記憶。

  是大雍朝永和十年,十六歲農家子陸清晏的記憶。這個和他同名同姓的少年,半個月前剛過了縣試、府試,成了童生。回家後高興過頭,吹了冷風,一病不起。

  然後……他就來了。

  陸清晏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卻覺得渾身酸軟,頭暈得厲害。喉嚨里幹得發疼。

  「吱呀——」

  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端著碗快步走進來。她穿著打補丁的青色夾襖,頭髮用木簪草草挽著,臉上是被歲月和勞作刻出的皺紋。

  「晏兒醒了?」婦人眼睛一亮,把碗放在炕沿,伸手就來摸他額頭,「燒退些了……來,先把藥喝了。」

  陸清晏看著她,腦海里自動浮現信息:趙氏,原身的母親。

  藥是黑褐色的,冒著熱氣,聞著就是苦味。趙氏小心地扶他起來,在他背後墊了個破枕頭,動作輕得不像常年干農活的手。

  「慢慢喝,小心燙。」她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

  陸清晏看著那勺藥,看著婦人眼裡的血絲和眼下青黑,心裡某處忽然被戳了一下。現代的他父母早逝,是叔伯帶大的,這樣被人親手餵藥照顧的記憶,竟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我自己來。」他聲音沙啞,接過碗。

  藥很苦,苦得他皺緊眉頭,但他還是一口氣喝完了。

  趙氏從懷裡摸出個小油紙包,展開,裡面是兩顆拇指大的麥芽糖。她拿起一顆,有些侷促地遞過來:「壓壓苦。」

  陸清晏愣住了。

  記憶里,這個家窮得一天只吃兩頓,主食是稀粥雜糧,過年才見點葷腥。這兩顆糖,怕是趙氏攢了很久,或是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他沒接,只輕聲問:「家裡還有糖?」

  「你病著嘛。」趙氏不由分說把糖塞進他手裡,轉身收拾藥碗,背對著他說,「你好生養著,別操心家裡。你爹說了,等你好了,該讀書還讀書。」

  陸清晏捏著那顆糖,糖在掌心微微發黏。

  他環顧這間屋子——土坯牆,泥土地,除了炕就是一張歪腿桌子和一個破木箱。桌上整齊擺著幾本書,是原身最寶貝的東西。

  屋外傳來腳步聲,一個粗嗓門喊:「娘,三弟醒了嗎?」

  進來的是大哥陸大山,二十五六歲,皮膚黝黑,個子高大,穿一身補丁摞補丁的短打。他肩上扛著鋤頭,顯然剛從地里回來。

  「剛喝了藥。」趙氏說,「你小聲些,讓晏兒歇著。」

  陸大山「哦」了一聲,放輕腳步走到炕邊,憨厚地咧嘴笑:「醒了就好。你是不知道,你發燒說胡話那兩天,爹娘都沒合眼。」

  陸清晏看著他,記憶里這位大哥常年在地里幹活,掙的錢都交給家裡,供他這個弟弟讀書。原身卻覺得理所當然,甚至嫌大哥粗鄙。

  「讓大哥操心了。」陸清晏說。

  陸大山愣了愣,像是沒想到弟弟會這麼說,撓撓頭:「說啥呢,一家人。你好好讀書,給咱家爭光就行。」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女童清脆的聲音:「三哥!三哥!」

  兩個小姑娘跑進來,大的約莫十歲,小的七八歲,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小臉瘦瘦的,但眼睛很亮。這是大妹二丫和小妹三丫。

  「三哥,你好些沒?」二丫湊到炕邊,小心翼翼地問。

  「好多了。」陸清晏說。

  三丫從懷裡掏出個東西,獻寶似的捧給他:「三哥,給你。」

  那是一隻草編的螞蚱,編得歪歪扭扭,但很仔細。

  「我在河邊摘草編的。」三丫小聲說,「阿娘說,看見喜歡的東西,病就好得快。」

  陸清晏接過那隻草螞蚱,心裡沉甸甸的。


  他想起原身的記憶——這個家七口人:父母、大哥、二哥(在鎮上做學徒)、兩個妹妹,加上他。田地少,收成勉強餬口。原身是家裡唯一讀書的人,全家省吃儉用供他,指望他考取功名改換門庭。

  可原身呢?他讀書還算用功,心裡卻嫌棄這個家窮,嫌棄父母兄嫂粗俗,嫌棄妹妹將來是賠錢貨。他盤算著一旦考上秀才,就搬出去單過,少跟這些窮親戚來往。

  「白眼狼。」陸清晏在心裡評價原身。

  趙氏把兩個女兒往外趕:「別吵你們三哥,讓他歇著。二丫,帶妹妹去灶房幫忙,該做晌午飯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陸清晏躺在炕上,盯著房梁。

  他是現代某大學中文系教授,四十二歲,未婚,生活規律,除了教書就是做研究。穿越前最後一個記憶,是在書房整理明史資料,窗外下著雨……

  然後一睜眼,就到了這裡。

  永和十年,大雍朝。一個歷史上不存在的朝代,但科舉制度和明朝相似:童生、秀才、舉人、進士,一級級考上去。考中進士,才能做官。

  原身剛過童生試,接下來要考秀才。縣試、府試、院試……路還長。

  「得活下去。」陸清晏對自己說。

  既然回不去,就得在這個世界活下去。而活下去的第一步,是接受這個身份,這個家。

  他轉頭看向窗外。破舊的木窗欞外,能看到一小片灰濛濛的天,院子裡的棗樹剛冒新芽。

  這個家很窮,但人還在。

  他得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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