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月下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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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踏碎子夜殘留的硝煙,在空曠的街巷間激起清晰迴響。

  越靠近西后街,打鬥痕跡和血腥氣便愈發淡去,仿佛那場剛剛發生的、決定城池命運的廝殺與火焰,只是遠處一場與這僻靜街巷無關的噩夢。

  小院就在前方。

  林烽沒有立刻叩門,如幽靈般,無聲地貼近院牆,側耳傾聽。

  牆內,只有風吹過枯萎藤蔓的沙沙聲,以及……極其微弱、幾乎難以捕捉的、壓抑至極的呼吸聲。那呼吸聲短促、顫抖,仿佛一隻受驚過度、蜷縮在角落竭力屏息的小獸。

  她還活著。至少,此刻還在院內。

  林烽的心稍稍落下半分,但疑慮和擔憂卻更甚。

  他不再猶豫,抬手,曲起指節,在簡陋的木門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院內那壓抑的呼吸聲驟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靜蔓延開來,仿佛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林烽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這次力道稍重。「雲璃姑娘,在下林烽,巡城至此,見貴處異常安靜,特來查看。姑娘可還安好?」 他的聲音不高,刻意放得平穩。

  院內依舊沒有回應。

  但林烽敏銳的耳力捕捉到,屋內傳來極輕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以及一聲幾乎被吞回去的抽氣。

  她在,而且醒著,極度恐懼。

  林烽他放緩了語氣,隔著門板道:「姑娘莫怕,城內的騷亂已經平息,賊人大多伏法。林某並無惡意,只是今夜城中不太平,擔心姑娘獨居受驚,特來查看。若姑娘無恙,林某這便離去。」

  又是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接著,院內終於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緩慢、遲疑,仿佛每一步都用盡了力氣。

  「吱呀——」 門閂被輕輕拉開的聲音。

  院門打開了一條縫隙,僅容一人側身的寬度。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小臉,從門縫後顯露出來。依舊是那方洗得發白的頭巾,包裹著烏髮,露出一雙眼睛。只是此刻,這雙眼睛裡的清澈被濃重的驚懼取代,眼眶微紅,似乎哭過,又極力忍著。她緊緊攥著門邊,指節用力到發白,單薄的身子在夜風中微微發著抖,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林烽,隨即飛快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多……多謝軍爺掛懷。民女……民女無事。」

  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明顯的顫抖。

  無事?林烽的目光銳利如鷹,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輕易捕捉到了她臉上未乾的淚痕,以及袖口處一道不甚明顯、卻被她下意識用另一隻手遮掩的、新鮮的血跡——那顏色,與帕子上褐色的「墨跡」,何其相似!

  他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果然是她!

  那方浸血的帕子,那稚拙卻指向明確的圖形,那枚木扣……都是出自眼前這個看似柔弱不堪、此刻驚惶如小鹿的女子之手!她究竟是如何知道那些足以顛覆朔風城的陰謀?又為何要以如此隱晦、自殘般的方式示警?此刻她極力掩飾的恐懼,是因為剛剛經歷的動盪,還是因為……被他找上門來,識破了什麼?

  無數疑問在胸中翻騰,但林烽面上不顯,只是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和:「無事便好。今夜城中確有奸細作亂,但已被盡數剿滅。姑娘獨居於此,門戶還需謹慎,若有任何異狀,可隨時呼叫巡夜軍士。」

  「是……多謝軍爺提醒。」 蕭清璃的頭垂得更低,聲音細不可聞。

  林烽話鋒一轉,語氣似乎帶著一絲不經意的探究:「雲璃姑娘繡工精湛,林某偶得一方蘭草帕子,繡工極為靈動,與姑娘上次所贈香囊,頗有神似之處。不知姑娘近日,可還繡過類似的帕子?」

  蕭清璃的呼吸瞬間停滯,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僵。他看到了!他果然看到了那方帕子!他認出來了!他在試探!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從頭澆到腳,讓她四肢冰冷,牙齒都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她該否認嗎?可那帕子,那木扣……如何能否認得了?

  就在她大腦一片空白,幾乎要癱軟下去時,一股莫名的力量,或許是求生的本能,或許是長期隱藏身份鍛鍊出的某種堅韌,讓她猛地抬起了頭,直視著林烽的眼睛。儘管那雙眼睛裡依舊盛滿了驚懼,卻也有一種豁出去的、孤注一擲的光芒。

  「軍爺說笑了。」 她的聲音依舊顫抖,卻帶上了一絲奇異的平靜,或者說,是空洞。


  「民女以刺繡為生,繡過的帕子沒有一百也有數十,蘭草更是尋常花樣,繡坊里類似的不知凡幾。軍爺若喜歡,改日民女再繡一方新的奉上便是。只是今日……民女實在受了驚嚇,心神不寧,還請軍爺體諒。」

  她的話,滴水不漏,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四目相對。

  林烽看到了她眼底深藏的驚濤駭浪,也看到了那份近乎絕望的堅持。她在害怕,怕到極致,卻仍在強撐。她不想說,或者說,她不能說。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夜風穿過巷口,吹動枯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依稀傳來的、清理戰場的喧譁。

  良久,林烽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是在下唐突了。」 他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今夜城中不靖,姑娘受了驚嚇,早些歇息吧。門戶關好,若有任何需要,可去西城兵馬司尋當值校尉,報我林烽之名即可。」

  說罷,他不再停留,後退一步,對著門內那個單薄顫抖的身影,抱拳微微一禮。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巷口拴馬的老樹。

  她緩緩地關上了院門,插上門閂。背靠著冰涼粗糙的門板,身體軟軟地滑坐下去,再也支撐不住,將臉深深埋入膝間,無聲地顫抖起來。後怕、恐懼、慶幸、茫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奇異的悸動,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門外,長街寂寂。

  月光清冷,將林烽和他戰馬的影子拉得很長。肩上的傷口在夜色寒意中隱隱作痛,但更讓他心緒難平的,是懷中那方染血的帕子,和門後那雙驚懼卻又強作堅強的眼睛。

  他知道,真正的謎團,或許才剛剛揭開一角。那個名叫「雲璃」的女子,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本以為清晰明了的局面中,激起了層層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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