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鷂鷹遁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府前院,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數百名王府的僕役、丫鬟、護衛、清客、幕僚,被州兵驅趕到一起,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人人臉上帶著驚恐、茫然、不安。哭聲、低語聲、哀求聲,交織在一起。

  馮震高坐於臨時搬來的太師椅上,林烽、王書吏等人立於兩側。楊定邊帶著兵士,持刀環立,殺氣騰騰。

  「所有人聽著!」馮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齊王朱泓,涉嫌謀逆叛國,已然伏法。爾等之中,或有脅從,或有被蒙蔽者。本官給你們一個機會,若有知道逆賊夏侯鷹,也就是『鷂鷹』之下落者,或能指認其偽裝身份者,站出來!本官可酌情減免其罪!若知情不報,或敢包庇隱瞞,一經查出,以同謀論處,立斬不赦!」

  人群一陣騷動,但無人敢出聲。許多人面面相覷,眼中儘是恐懼,顯然並不知道什麼「夏侯鷹」、「鷂鷹」。

  馮震目光如電,緩緩掃過人群。

  王書吏則拿著名冊,開始一一點名,核對身份。林烽站在馮震身側,目光銳利地觀察著每一個被叫到名字、上前答話的人。他特別注意那些身形相對瘦小,但眼神沉穩,或者氣質陰鬱之人。

  點名進行得很慢,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被叫到名字的人,戰戰兢兢地上前,回答姓名、職務、籍貫,然後被帶到一邊,由專人看管。

  忽然,當點到「馬廄管事,趙四」時,一個身材矮壯、皮膚黝黑、穿著粗布短打的中年漢子,低著頭,畏畏縮縮地走上前,聲音沙啞地應道:「小……小人趙四,是……是馬廄管、管事……」

  他的聲音嘶啞難聽,像是被砂紙磨過。林烽心中一動,周安描述「鷂鷹」聲音嘶啞!他凝神看去,只見這趙四雖然低著頭,但脖頸處的皮膚與臉上的膚色略有差異,且行走間步伐沉穩,不似普通僕役那般虛浮。

  「趙四,你抬起頭來。」馮震忽然道。

  趙四身體微微一僵,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極為普通、甚至有些醜陋的臉,皮膚粗糙,眼小鼻塌,嘴唇厚實,眼神畏縮,看不出任何特別之處。

  「你在王府多久了?」馮震問。

  「回……回大人,小人在王府十、十三年了……」趙四聲音依舊嘶啞。

  「可曾見過一個叫夏侯鷹的人?或者,一個常年戴著面具、聲音嘶啞的神秘人?」馮震盯著他的眼睛。

  趙四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隨即搖頭如撥浪鼓:「沒……沒有!小人從未聽說過!小……小人只管餵馬,從不過問府中之事……」

  馮震看向林烽。林烽微微搖了搖頭。這個趙四確實可疑,聲音嘶啞,身形也符合,但僅憑這些,無法確定。而且,若他真是夏侯鷹,偽裝了十三年,心性之堅韌可怕,絕不可能如此輕易露出破綻。

  「帶下去。」馮震揮揮手。

  趙四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重新站回人群中,低著頭,不再言語。

  點名繼續。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王府上下數百人,基本點驗完畢,並未發現明顯異常。那個「趙四」雖然可疑,但也沒有確鑿證據。

  「難道……夏侯鷹真的已經逃了?或者,他根本不在這些人之中?」王書吏低聲對馮震道。

  馮震眉頭緊鎖,也感到有些棘手。

  若夏侯鷹真的已經偽裝潛逃,此刻恐怕早已遠遁。若他還藏在府中,又能藏在哪裡?

  林烽的目光,再次掃過黑壓壓的人群,最後,落在了人群後方,幾個穿著王府低級雜役服飾、一直低著頭、幾乎縮在陰影里的人身上。那幾人似乎特別害怕,身體一直在微微發抖。

  「王先生,」林烽低聲對王書吏道,「名冊上,可還有未點到之人?」

  王書吏翻了翻名冊,點頭:「還有幾個,是負責後園灑掃、浣洗的粗使僕役,方才點名時,有人說他們可能還在後園幹活,未及趕來。」

  「後園?」林烽眼中精光一閃。剛才發現韓祿屍體和夏侯鷹藏身石室,就是在後園附近的承運殿暗室!那幾個人……

  「大人,請立刻派人,去後園尋找那幾個未到的粗使僕役!要快!」林烽對馮震急道。

  馮震也意識到了什麼,立刻對楊定邊道:「楊校尉,你親自帶人去!」

  「是!」

  楊定邊點了一隊人,火速趕往王府後園。林烽和馮震等人也起身,跟著過去。

  後園範圍頗大,亭台樓閣,假山水池,花木繁茂。此時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幾處燈籠亮著,更顯幽深。


  「搜!仔細搜!特別是假山、水榭、花叢等可以藏人的地方!」楊定邊大聲指揮。

  兵士們分散開來,舉著火把仔細搜索。

  林烽則徑直朝著之前發現假山密道和後園小湖的方向走去。他記得,在假山和小湖之間,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旁有幾間低矮的、用來存放園藝工具和雜物的小屋。

  他帶著幾名親兵,來到竹林旁。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顯得有些陰森。那幾間小屋黑燈瞎火,門戶緊閉。

  「開門。」林烽示意。

  一名親兵上前,一腳踹開木門。火把光芒照射進去,只見小屋裡面堆滿了鋤頭、鐵鍬、掃帚等雜物,並無人影。

  林烽走進屋內,目光掃過。屋內陳設簡單,地面是夯實的泥土,角落裡堆著些破舊麻袋。他走到屋角,用腳踢了踢那幾個麻袋。麻袋很輕,似乎是空的。

  但當他踢到最裡面一個麻袋時,卻感覺觸感有些不同。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麻袋裡面似乎有東西,而且……是溫熱的?

  他心中一凜,猛地掀開麻袋!

  麻袋下面,赫然蜷縮著一個人!一個穿著王府粗使僕役衣服、身形瘦小、滿臉污垢、看不清面容的人!此人雙目緊閉,似乎昏迷不醒,但胸口微微起伏,還有呼吸。

  「這裡有人!」林烽喝道。

  親兵們立刻圍了上來。林烽伸手,想去探此人鼻息,順便擦去他臉上的污垢,看看容貌。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人臉頰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原本「昏迷」的僕役,雙眼驟然睜開!眼中寒光爆射,哪有半分昏迷的樣子!同時,他藏在身下的右手閃電般探出,手中握著一把淬了幽藍光澤的細長匕首,毒蛇般刺向林烽的咽喉!快!准!狠!

  這一下變起倉促,距離又近,林烽似乎避無可避!

  但林烽似乎早有防備,在那僕役睜眼的瞬間,他已猛地向後仰身,同時左手上撩,格向對方持刀的手腕!右手則並指如刀,直戳對方腋下要害!

  「叮!」

  一聲輕響,林烽的手指與匕首擦過,濺起幾點火星。他手腕一震,感覺到對方力道奇大,而且匕首上的幽藍光澤,顯然是劇毒!

  那僕役一擊不中,毫不戀戰,身形如同泥鰍般向側方一滑,躲開林烽後續的攻擊,同時左手一揚,一把灰色的粉末劈頭蓋臉灑向林烽和靠近的親兵!

  「小心毒粉!」林烽厲喝,同時屏住呼吸,向後急退。

  幾名親兵反應稍慢,吸入少許粉末,頓時感到頭暈目眩,手腳發軟,踉蹌後退。

  那僕役趁機身形一晃,已如同鬼魅般穿出小屋,沒入屋外漆黑的竹林之中!速度之快,身法之詭異,遠超尋常武者!

  「夏侯鷹!休走!」林烽怒吼一聲,毫不遲疑,緊跟著撲入竹林!他終於確定了,這個偽裝成粗使僕役的,就是「鷂鷹」夏侯鷹!那凌厲的刺殺,詭異的身法,還有用毒的手段,無不印證了這一點!

  馮震、楊定邊等人聽到動靜,也帶著大隊人馬趕來,看到林烽追入竹林,又見中毒倒地的親兵,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

  「追!別讓他跑了!放箭!封鎖竹林!」馮震急聲下令。

  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入竹林,但竹林茂密,效果有限。楊定邊帶著數十名好手,也緊跟著沖了進去。

  林烽追入竹林,只見前方黑影一閃,在竹林中幾個起落,已快到竹林邊緣。那裡是王府的後牆,牆高近兩丈,但對於夏侯鷹這等高手,恐怕並非障礙。

  「不能讓他翻牆!」林烽心中一急,腳下發力,將速度提到極致,同時從懷中摸出兩枚銅錢(這是他身上僅存的「暗器」),灌注內力,抖手射出!

  「嗖!嗖!」

  銅錢劃破夜色,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射夏侯鷹後心!

  夏侯鷹仿佛背後長眼,在銅錢及體的瞬間,身體不可思議地一扭,如同沒有骨頭般,讓兩枚銅錢擦著肋下飛過,釘入身後的竹竿,入木三分!但他身形也為之一滯。

  就這一滯的功夫,林烽已追到近前,低吼一聲,一拳轟向其背心!拳風呼嘯,勢大力沉,正是軍中搏殺之術!

  夏侯鷹無奈,只得回身,右手匕首反撩,劃向林烽手腕,左手則五指成爪,扣向林烽咽喉!招式狠辣刁鑽,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林烽不閃不避,化拳為掌,拍向對方匕首,同時側身避過咽喉要害,用肩頭硬接對方一爪!


  「砰!」

  「嗤!」

  拳掌匕首相交,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林烽肩頭衣衫碎裂,露出幾道血痕,但對方匕首也被震得偏向一旁。而夏侯鷹的左手爪,也結結實實抓在林烽肩頭,卻如同抓在鐵石之上,只留下幾道白痕,未能深入——林烽早已運起硬氣功護體!

  「橫練功夫?」夏侯鷹嘶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驚訝,但動作不停,匕首一翻,又抹向林烽脖頸。

  兩人在竹林邊,兔起鶻落,瞬間交手十餘招。夏侯鷹招式詭異,身法飄忽,匕首淬毒,招招致命。林烽則穩紮穩打,以軍中硬功和搏殺術應對,雖然招式不如對方精妙,但勝在力大勢沉,經驗豐富,一時間竟斗得旗鼓相當。

  但林烽知道,自己內力不及對方深厚,久戰必敗。而且對方用毒防不勝防,必須速戰速決!

  「著!」林烽看準一個機會,拼著左臂被匕首劃開一道血口,右拳狠狠砸在夏侯鷹胸口!

  「噗!」

  夏侯鷹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身形踉蹌後退。但林烽也感到左臂傷口處傳來一陣麻癢,心中一驚,知道匕首上的毒開始發作!

  「逆賊受死!」就在這時,楊定邊帶著人也已趕到,見狀怒吼一聲,挺槍便刺!他身後兵士也紛紛圍上,刀槍並舉,殺向夏侯鷹。

  夏侯鷹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和怨毒,他知道今日已無法脫身。他猛地將匕首擲向林烽,同時從懷中掏出一個黑乎乎的圓球,狠狠砸在地上!

  「轟!」

  一聲悶響,圓球爆開,頓時濃煙滾滾,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遮蔽了視線!

  「小心毒煙!閉氣!」林烽急喝,同時屏住呼吸,向記憶中夏侯鷹的方向撲去。

  但濃煙之中,只聽到幾聲輕微的衣袂破風聲和兵士的驚呼,待得煙霧稍散,哪裡還有夏侯鷹的影子?只有地上留下一灘血跡,以及幾片被撕裂的黑色衣角。

  「又讓他跑了!」楊定邊氣得跺腳。

  林烽看著地上那灘血跡和衣角,又看了看自己左臂已經開始發黑、麻木的傷口,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雖然沒能擒住夏侯鷹,但至少重創了他,也逼得他倉皇逃竄,連偽裝都來不及完全處理。而且,那幾片衣角……

  他走過去,撿起一片較大的黑色衣角,入手細膩冰涼,並非普通布料。借著火光仔細看,衣角邊緣,用同色絲線,繡著一個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圖案——一隻展翅欲飛的鷹隼!

  「果然是『鷂鷹』。」林烽將衣角遞給趕過來的馮震。

  馮震看著衣角上的鷹隼標記,臉色陰沉:「此獠狡詐如狐,狠毒如蛇,今日又讓他走脫,後患無窮!楊校尉!」

  「末將在!」

  「立刻全城戒嚴,挨家挨戶搜查!他中了林東家一拳,又留下血跡,跑不遠!重點搜查醫館、藥鋪,以及可能藏匿傷者的地方!另外,通知四門,嚴加盤查,絕不可放走任何可疑傷者!」

  「是!」

  楊定邊領命,匆匆而去。

  馮震又看向林烽,見他左臂傷口發黑,臉色微變:「林東家,你中毒了?」

  「皮肉傷,毒性似乎不烈。」林烽撕下衣襟,緊緊扎住傷口上方,延緩毒性蔓延。「當務之急,是找到夏侯鷹。他受我一拳,內傷不輕,又被兵刃所傷,必然需要療傷和解毒。只要能找到他療傷之地,或許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最後的巢穴。」

  「你說得對。」馮震點頭,眼中寒光閃爍,「齊王已倒,夏侯鷹重傷在逃,莫三更在押,周安等人盡數落網。青州的魑魅魍魎,已去了大半。現在是收網的最後時刻!絕不能讓夏侯鷹這條最大的毒蛇,再溜回黑暗中去!」

  他轉身,對王書吏道:「王書吏,立刻提審莫三更!問他夏侯鷹在青州,除了齊王府和慈雲庵,還有哪些可能的藏身之處,特別是可供療傷、配藥的隱秘地點!同時,加大對韓祿、周安等人的審訊力度,看他們是否還隱瞞了什麼!」

  「是!」

  王書吏也匆匆而去。

  馮震看著林烽,語氣鄭重:「林三,此次能破獲齊王逆案,逼出夏侯鷹,你居功至偉。你身上之毒,本官會命最好的大夫為你診治。在傷勢痊癒、夏侯鷹歸案之前,你暫且在此休養,也可協助本官,追查此獠下落。待到此間事了,本官定會向朝廷為你請功!」

  「謝大人。」林烽拱手。

  他知道,雖然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但追捕夏侯鷹,徹底清除北境內鬼,還有很長、很艱難的路要走。而他左臂的毒傷,也需要儘快處理。

  他抬頭,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夏侯鷹,你逃不掉的。北境的帳,青州的帳,還有我林烽的帳,遲早要跟你,一一算清!

  夜色深沉,但黎明已然不遠。

章節目錄